蒙哥海德冒险者协会，测训场等待室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透过玻璃砸在训练场的沙地上，让室内的空气热得扭曲变形。考场外头聚集着相当多等着测试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有的靠墙坐着闭眼冥想，试图在最后一刻再悟出些什么往上够一截。
他们此时聚集在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后天正式开始的女神旅途。这个十五年一届的大型冒险活动自两千年前女神亲自绘下路线后，便一直吸引着各地的冒险家踏上这个充满着风险和机遇的旅行，一旦他们能抵达终点，女神便会实现他们的任何一个愿望。
所以尽管冒险家协会给今年的旅行小队新加了一项“队伍中必须有A级以上资格才能准入”的限制，前来报名的人数依旧是只增不减。
而就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在待考区最靠近出口的位置蹲着一个青年，此时正在帮蚂蚁搬家。
“往左，往左，对对对——撞墙了，回头。”
没人注意他，直到考场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从里面走出来，光着膀子，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块块分明。他扛着一柄和他差不多高的双刃战斧，斧刃上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虎口被木桩的反震力崩裂了。
但他在笑。他举起手里的评定单，上面印着一个猩红的字母——A。
“A级！看到没有！老子过了！”
排队的考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羡慕，有人咬牙，更多的是一脸绝望——今天上午到现在，这是第一个拿到A的。
壮汉享受着周围的目光，大步朝门外走去。路过人群的末尾时，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个还蹲在地上的青年。
“小鬼，挡路了。”
青年抬起头。他左眼盖着一块黑布，右眼眯成一道缝，脸上挂着一个在壮汉看来有些不知死活的笑。
“恭喜啊，”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不过你手在流血唉，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壮汉看了一眼自己崩裂的虎口，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这点小伤算什么。A级，懂吗？就你这种在队伍里都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小鬼，再练十年也——”
话没说完，考场里传出一声沙哑的叫喊。
“下一个！霍克坨镇的卡尔！”
“来了来了！”
卡尔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壮汉咧嘴一笑：“借过借过，到我了。”
他小跑着进了考场，背影瘦瘦高高的，肩上斜系着一件漆黑的旧披风。除了这件披风以外，他其余的衣物布料都洗得有些发白了，甚至裤腿的边缘都磨出了毛边。壮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嗤笑一声。
“霍克坨镇？什么乡下地方。”
壮汉没走，他回过身也凑到了考场的门外，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准备看笑话。
训练场里，卡尔正站在考官室的玻璃窗前，对着一个眼袋浮肿的女考官咧嘴笑。
“左眼怎么遮着？”
“小时候被树枝划的，看不见东西了。”他掀起布片，露出一道从额头劈到眼角的旧疤，语气骄傲得像在展示勋章，“怎样？帅不帅？我师父说我这造型活像个海盗！”
女考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天，单单今天上午就已经拒绝了十一个考生，持续的工作让她精神濒临崩溃。此时的卡尔在她眼里就跟之前的那几个家伙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点吵。她也就没准备搭腔，直接指了指防护玻璃外放置于训练场中央的木桩。
“去，挑武器，打木桩。全力。”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先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叫卡尔，霍克坨镇来的，今年刚二十……”
女考官从桌上抓起一摞报名表，举到玻璃前。报名表厚得像块砖头。
“小伙子，你看到这个了吗。”
卡尔点头。
“你看到我的黑眼圈了吗。”
卡尔又点头。
“打你的木桩去。”
“好嘞！”
卡尔转过身，大步走向兵器架。路过木桩时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满是“伤痕”的木桩假人，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辛苦兄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直到视线锁定在一边的长椅上。
“差点忘了。”
他转身走回来，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场地边的长椅上。
“这我师父的，不能弄脏。”
做完这件事，他才走到兵器架前。架子上摆满了各色兵器——长剑、弯刀、战斧、流星锤、钩镰枪。卡尔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了两柄最不起眼的匕首。
门外，壮汉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嗤了一声。
“匕首？打木桩用匕首？这小鬼脑子有——”
两道残影。
壮汉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匕首钉进木桩的双眼，没至握柄。防御术式还没来得及亮就被贯穿了。
卡尔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扑到木桩前，短刀不知何时滑进了手里。脖颈，手腕，左膝，右膝——四刀，快得像同一刀。每一刀都落在要害标记线的正中央，误差不超过一粒米的宽度。
然后他拧腰，反手。
不知道何时背在身上的那柄巨剑发出呼啸声，重重的奔木桩的脑袋而去。
那柄剑是冒险家协会统一定制的普通武器，没有铭文，没有装饰，甚至它都不是精钢制成的。
但当它落下去的时候，考场外都能听见那声爆鸣。
木桩的脑袋飞出去五米远，砸在考官室的玻璃窗上，把玻璃砸出一道细长的裂纹。防御术式在空中炸成漫天光粒，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围着卡尔转了两圈才不甘心地消散。那柄巨剑也在收到巨大的冲击后被拦腰折断，断裂的前端不知道受到什么样的力，竟扎在了这测训场的天花板上。
卡尔直起身，顺手把那柄已经被折断的巨剑扔到一边。他几步来到木桩旁边，弯腰捡起飞出去的那截脑袋，小心地将它放回桩身上，还顺手拧了拧，调了个方向。
“这样能看窗外。你在里面站这么久，也该看看风景了。”
然后他转向考官室，笑容灿烂得像是刚中了大奖一样。
“考官姐姐！我打完了！”
考官室里，女考官手里的茶杯在地上摔成了三瓣。她盯着身后的数据面板，脸色白得像纸。
攻击速度：S。要害命中：S。破坏力：S。综合评定：S。
四个S。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得这个风格。匕首封眼，短刀断筋，大剑斩首。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十二年前，她见过一个用同样手法的人。
那个人叫狎。
女考官咽了口唾沫，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会……会长……”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让他过。”
“可是——”
“让他过。”那个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剩下的你不用管了。”
女考官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桌上的印章。手抖得印章在桌上磕了好几下才被她攥稳。她咬牙，重重盖了下去。
“咔。”
鲜红的A级印痕留在卡尔的照片旁边。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独眼眯成一道缝，活像隔壁村跑来凑热闹的傻小子。
她推开窗，把徽章和评级书扔了出去。
“你过了。下一个。”
卡尔一把接住，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宝。他把徽章别在胸口，朝考官室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考官姐姐！您辛苦了！早点休息！”
女考官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卡尔心满意足地拿起披风推门出去，差点撞上门口还站着的那个壮汉。
“喂，你还没走啊？”卡尔低头看了看对方还在渗血的手，“你的手真得包一下——”
“你……究竟是什么家伙？”壮汉此时也是满脸的震惊。
“我？我是来自霍克坨的卡尔。”卡尔顺手摸出来一段绷带，直接塞在了那家伙的手上。
“你师父是谁？”
卡尔歪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忆了一阵：“这么一想……我好像一直没问过她的名字，真不知道唉……”
壮汉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扛起斧子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头也没回。
卡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的尽头，耸了耸肩。一边把玩着手上的徽章，一边大步流星的向考场外走去。
别让他俩等急了……卡尔踏出考场，满意的伸了个懒腰。随后脚尖一点，整个人也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