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超凡研究计划】并未因火髓晶和萝西娅的加入而一帆风顺。
死亡仍在继续。
成年志愿者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偶尔有几例多活一会儿,最终仍逃不过七窍喷血、内脏衰竭的结局。
班研室的记录册越堆越厚,每一页都是冰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条道路已经走入死胡同时,哈维尔注意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翻阅历次实验记录时,他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所有实验体在服用药剂后,存活时间并不相同。
绝大多数人在三秒之内毙命,但极少数人能撑到五秒、六秒,甚至有一个青年男性撑到了八秒。
“为什么?”哈维尔盯着那组数据,整整三天没有离开班研室。
他调来了每一名实验体生前的档案,年龄、性别、体格、病史、饮食习惯、从事职业。
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之后,一个规律逐渐浮出水面。
“存活时间较长的实验体,大多年龄较小。”
这个发现让哈维尔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立即设计了一组对照实验。
在同一批志愿者中,严格控制体重、健康状况等变量,只改变年龄这一参数。
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想,越年轻的人,服用同剂量药剂后的存活时间越长。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平均存活五秒,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撑到七秒,而那些刚过十岁的孩子,虽然最终还是死了,但死前曾短暂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了一瞬的光亮。
那道光亮,哈维尔太熟悉了。
那是火焰的颜色。
“他们的死,并不是因为药剂。”
哈维尔在实验日志中写道,“是他们的身体里某种东西,在与药剂对抗,有的人可以承受这场对抗,大多数人不能,问题的关键不在药剂,而在人体本身。”
这个“某种东西”,哈维尔将它命名为“源质”。
接下来的实验彻底转变了方向。
哈维尔不再只关注药剂配方的改良,而是开始研究如何测量每个个体体内的源质强度。
萝西娅在此处发挥了关键作用,她设计出一套简单的检测方法,将药剂稀释万倍后取微量注入皮下,观察注射部位发光的时间长短,发光越久、越亮,源质越强。
检测手段确立后,大规模筛查随即展开。
结果令所有人瞠目结舌,一个人体内的源质浓度,与年龄呈严格的负相关。
刚出生的婴儿源质浓度高得惊人,犹如一池满溢的井水,到了七八岁,浓度便已下降近半,至二十岁成年,大部分人的源质已稀薄到几乎无法检测。
而步入老年的个体,体内残留的源质不过是残羹冷炙,聊胜于无。
一个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
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体内的源质就在不断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从无人注意的缝隙中悄然漏出,直至一滴不剩。
而源质越充沛、流逝速度越慢的人,越有可能在与药剂的对抗中活下来,越有可能在死亡试炼中挣出,成为下一个掌控火焰的超凡者。
那么结论再清晰不过了。
用婴儿做实验,效率将远超成年人,唯一的问题,就是婴儿太脆弱,不知能否扛得住。
当然,在哈维尔看来,扛不扛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实验需要推进。
就在这个方向刚刚确立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出现了。
在研究源质与火髓晶反应的过程中,哈维尔注意到每次实验后,废弃的药液残渣中总会残留一种无法被常规手段消除的活性物质。
它不像火髓晶那样狂暴灼烈,而是温润地沉淀在容器底部,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无用的副产物。
直到有一天,一名负责清洗器皿的学徒不慎舔舐残留液,次日,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徒手捏碎了陶杯,又在铁质门框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哈维尔闻讯赶来,亲自检查了那名学徒的身体。
肌肉纤维密度显著增加,骨骼表面附着了从未见过的致密结构,心肺功能也略有提升,而这一切变化没有任何副作用,至少表面是如此。
他没有急着欣喜若狂,而是立即重复了实验。
将副产物提纯后,分别注入实验动物和志愿者体内,结果一致,大量肌肉生长,骨骼强化,耐力与爆发力同步攀升,增幅约为正常人的两到三倍,且效果持久,不存在衰减。
这种物质无法赋予火焰之力,无法唤醒源质的觉醒,却能将血肉之躯推向猫人所能抵达的极限。
哈维尔在日志中写道:“源质通向的是超凡之门,而这副产物能大幅提高体质,是凡人所能触及的最坚固阶梯。”
他为这种药剂命名为“生长剂”,并调度资源,立即着手大规模提纯。
第一批应用对象,他选择了军队。
从帝国各军团中筛选出体格最强壮、意志最坚定的战士,经过严格体检后分批服下生长剂。
短短一个月内,一支完全由超人战士组成的钢铁之军初具雏形。
他们的拳头能击碎石壁,奔跑速度堪比战马,披挂重甲仍能连续作战数个时辰而不显疲态。
人们称他们为“无火之焰”,虽然没有掌控火焰的力量,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震慑任何敌人。
这支军队的存在,让哈维尔在推进婴儿实验时有了更充足的底气。
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来自朝堂与民间的不安与质疑,在钢铁之军的注视下,终究没能掀起什么风浪。
……
深夜的班研室里,萝西娅看完了最新的实验报告。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实验台上的火焰冷光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她将报告放下,抬头看向对面的哈维尔,眼底有着一抹苦涩。
“老师,您真的打算那样做?”
“你已经看过报告了。”
哈维尔的声音很平静。
“成年人的源质浓度不足婴儿的十分之一,用成年人做实验,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用婴儿,至少有三成能活下来,其中又有一成有概率觉醒超凡力量,这不是选择,这是答案。”
“答案,您管这叫答案?用婴儿做实验,那些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孩子,那些能被父母用生命去守护的孩子,您要拿他们当实验品?这算什么答案?”萝西娅努力抑制着情绪。
哈维尔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无情的偏执与冷漠。
“萝西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一代的超凡者几乎不可能从成年人中诞生,只有用婴儿,只有用那些源质尚未流逝的婴儿,才能培养出足够多的超凡者,一旦第一代成功,他们就可吸收天地间的能量,自主补充体内的源质,用以抵御源质的自然衰减。
他们将繁衍后代,他们的后代也将继承超凡基因,通过源质修炼的方法,一代一代,超凡者的数量将呈指数增长,到那时候,婴儿实验就不再需要了,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将拥有掌握超凡力量的可能。”
“我们,将开启一个全新的超凡时代!”
他站起身,眼中燃烧着近乎灼人的光。
“可代价呢?”
萝西娅的声音骤然拔高,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声音对哈维尔说话:“代价就是这个国家几百万几千万个婴儿的命?代价就是无数家庭的眼泪和绝望?代价就是让全国百姓活在恐惧里,把您当成恶魔来诅咒和唾骂?”
“我不在乎。”
简单的四个字,让萝西娅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哈维尔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功成之后,没人会记得那些牺牲者,历史只会记住结果,他们会记得火种从天而降,记得超凡时代由此开端,记得天火大帝和他的弟子为这个世界做的一切。
至于代价,代价会被遗忘,就像烧尽的柴薪,没人会记得它曾经存在的意义,只会记得它存在过的价值。”
“他们不是柴薪,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萝西娅红了眼眶,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们有名字,有父母,有未来,您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时代,就要去牺牲现在的人?难道这就是您口中的进步吗?”
“哈哈,进步……”
哈维尔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深深的疲惫。
“萝西娅,你知道这片大陆在火种降临之前是什么样子吗?部落之间互相屠戮,人吃人是常态,弱者被踩在脚底碾成泥,强者死在更强的利爪之下,那就是你口中的人性,我终结了那个时代,用的不是仁慈,是火焰。”
“道德是枷锁,人性是枷锁,所有人都在被枷锁捆着,却还要反过来指责试图挣脱的人,萝西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统治,我是为了推开那扇门,那扇让所有人都能站得更高、望得更远的门。”
“什么门不门的,就算推开了又怎样呢?”
萝西娅的声音,终于是哽咽了,她近乎祈求地望着她的老师,试图挽回什么。
“您的脚下,早就堆满了冤魂和尸体啊。”
长久的死寂。
“那就让我来背。”
哈维尔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但仍然平静。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骂名,所有在深夜辗转难眠的梦魇,统统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不需要背负,没有人需要背负,我一个人就够了。”
“老师……”
“你出去吧。”
哈维尔转过身,背对着她,背影依旧挺拔,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山。
萝西娅站在原地,看着山的轮廓在灯光下被无限拉长。
她曾经多么崇拜这座山,崇拜到觉得自己可以永远停靠在他的阴影里,可直到此刻,她才痛苦地意识到,这座山早已不是她以为的模样。
它不是庇护众生的山峰,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将所有靠近的生命都烧成灰烬。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裙摆擦过门槛的那一刻,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在火山口对她微笑的中年人。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而现在,那光还在,却已经灼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