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火山口边缘搭着简陋的营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在一堆碎石间埋头记录着什么。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身旁的背篓里装着十来块暗红色的矿石。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碧绿色眼睛,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来人,随即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残破的军服和武器上,那份警惕中又多了一丝了然。
“你们也是来找火髓晶的?”她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
哈维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只落在了少女脚边那堆暗红色的晶石上。
他弯腰拾起一块,入手微温,晶石内部隐隐有光泽流转,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探入晶石深处。
这块火髓晶中蕴含的能量,虽然灼热,但还是驳杂,像被无数杂质裹挟的原矿,真正精纯的部分少得可怜。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萝西娅见他盯着晶石皱眉,明显误解了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碎石粉末,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这些已经不错了,不是市面上那些杂货能比的,你们是军队的人吧?不管是拿去熔炼兵器还是给营地取暖,这个品相都足够用了。”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火山口深处,那里正冒着缕缕黄烟,空气中的刺鼻气味更加浓烈,“更纯净的晶石只有火山口里面才有,甚至得下到旧的喷发通道里才能找到,不过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冒险,那里的毒气足以在十息之内放倒一个壮汉,我见过太多不信邪的人了。”
哈维尔点点头,将目光从火山口深处收回。
“你似乎对这里很熟。”他说。
萝西娅耸了耸肩,蹲下身继续将晶石往背篓里码放:“我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从祖父那一辈起就靠采火髓晶过活,父亲从小带我在这座山上跑,哪条路安全、哪个矿口的晶石成色好,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父亲两个月前病倒了,这座山的毒气不是闹着玩的,一年两年没事,十年八年下来,肺里头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现在躺在床上,连爬山的力气都没了,所以只能我一个人来。”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手札,翻开,在上面记了几笔今天采集的晶石数量和品相,然后重新揣回怀里。
哈维尔看向那本手札。
“那本笔记,”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萝西娅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是军中的大人物,身份摆在那里,总不至于抢她一本破本子。
她便将手札掏出来递了过去。
哈维尔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就此停驻,再也没有移开。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火山的地形图。
等高线虽然画法粗糙,却在关键位置标注了精确的坡度和岩层走向,气流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区分,他认出了几种矿物质的粉末被当作颜料使用,将火山口内外不同季节、不同时段的风向变化记录得清清楚楚。
安全路径用实线标出,危险区域打了叉,每一处塌方、每一道隐藏的地裂缝隙旁边,都标注了发生的年份和原因推测。
字迹歪歪扭扭,有几页还沾着被雨水洇开的墨迹,但内容之详尽、观察之敏锐,远远超出一个普通人应有的水平。
这种将杂乱现象提炼为规律从而寻找因果链条的思维方式,是需要天赋的。
他翻到后面,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内容与其他记录截然不同,没有地形图,没有矿脉标注,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旁边配着手绘的示意图,标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关于火山为什么会喷火的猜想》。
哈维尔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在手札中推断,远古时期,红海中存在一种与某种细胞高度亲和的矿化微生物,她将其命名为“噬光菌”,这种微生物以五叶草凋落物释放的残余生物光电能为食,并在代谢过程中分泌一种混合晶体作为代谢废物,这种晶体,正是火髓晶的原始形态。
噬光菌的代谢极其剧烈,其晶壳在海底不断堆积,历经漫长岁月,形成水下的锥形巨构。
当锥形山突破海面,或有机沉积堆压导致造山运动时,海洋变成陆地,原先的水下晶山上升,便成为平原上突兀的死火山锥。
而火髓晶之所以拥有一经撞击便能生出火焰的特性,根源也在于此,噬光菌的代谢废物并非纯晶体,其中包裹着大量未消化完全的五叶草光子蓄能细胞碎片。
当山体内部因晶体堆积产生高压裂隙,地下水渗入矿脉时,水与这些残留的蓄能细胞碎片发生剧烈反应,瞬间释放出大量光热,表现为火山喷发。
喷发结束后,冷却的晶体便是富含残余能量的火髓晶。
少女在手札的最后写道:“所以我大胆猜测,火髓晶不是石头,是古时候那些微生物吃剩的东西,这座火山也不是山,是一座几万年的垃圾堆。”
哈维尔捧着这本手札,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少女,没有研究设备,没有系统的学术训练,然而就是这样,仅凭经年累月的实地观测和一本破手札,就推导出了一个有理有据、真假莫辨的假说。
她甚至凭空构建了一座跨越数万年时空的地质与生物演化的恢宏图景。
她简直就是个天才,天生就是用来搞研究的料子。
哈维尔合上手札,再次看向面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神色有些耐人寻味。
对方正不解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刚从背篓里拿出来的半块晶石,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盯着一本破本子看了这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萝西娅。”
“你的父亲,我会派人治好他。”哈维尔想了想,说:“你跟我走。”
萝西娅眨了眨眼睛:“跟你走?做什么?”
“做我的学生。”
哈维尔将手札还给她,“你很有研究天赋,我正好缺这样的人才。”
闻言,萝西娅犹豫了下,说道:“那……我还能见到父亲吗?”
“当然,我会把他接到王宫,让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病。”
“王、王宫?”萝西娅傻了,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忽然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惊呼:“您是……国王陛下?”
“怎么,不像吗?”
哈维尔笑着,说道:
“走吧,带上你背篓里的东西。”
就这样,一行人带着火髓晶和名叫萝西娅的少女,踏上了归途。
回到王都后,哈维尔兑现承诺,将萝西娅的父亲接入王宫医治,同时将少女正式收入门下,亲自教导。
他教她各种各种学术理论,教她系统化的药理与矿物学知识,将她从那本破旧手札中萌芽的天赋,浇灌成一棵茁壮生长的树。
萝西娅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一切知识,很快便能独立完成实验与数据分析,成为了班研室里最年轻能干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