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晓闭上眼睛,任由那些记忆融入脑海。
原主名叫安吉拉。
从小在喀布尔镇的孤儿院长大,抚养她的人叫普雷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猫人老太太,在镇上经营这家小小的孤儿院已经三十多年了。
孤儿院的资源有限,每个孩子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和半个黑面包。
普雷斯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掰成小块,塞给那些吃不饱的孩子。
安吉拉小时候体弱多病,普雷斯就背着她走几十里的山路,去城里的医馆看病,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普雷斯的脚磨出了血泡,但一句抱怨都没有。
安吉拉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个病在猫人的医学水平下基本无解,只能靠药物维持,而且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干重活。
孤儿院的其她孩子长大后,大多都离开了,只有安吉拉留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她没地方去,只是单纯不想离开,想陪着普雷斯。
普雷斯老了,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腰不好,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捶一捶,眼睛也不行了,看东西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轮廓,最麻烦的是肺,天一冷就咳,咳起来撕心裂肺的,有时能咳出血丝。
于是安吉拉就留下来,帮普雷斯打理孤儿院。
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照顾更小的孩子,这些活她一样不落,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就蹲下来歇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再继续干。
她从来不叫苦,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甚至感到很幸福。
只是最近普雷斯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咳血的频率在增加,胃口也越来越小,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
镇上的大夫来看过,说是肺里的毛病已经拖得太久,光靠吃药不顶用,需要一种叫“银线草”的药材,烘干后研磨成粉,和蜂蜜调在一起,每天服用,或许能稳住病情。
银线草这种东西,药铺里买不到。
因为它生长的地方太偏了,在喀布尔镇东边的深山里,才能找到那种潮湿阴冷的石缝。
而且这草只长在特定的海拔高度,早了没有,晚了就枯了,采摘的窗口期很短。
安吉拉没有犹豫。
昨天一早,她揣了块黑面饼,背上竹篓,就进山了。
她找了整整一天。
翻了好几道山脊,钻了好几片密林,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找到了几株银线草。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草连根挖出来,放进竹篓里。
刚想返回,却在站起来的时候,心脏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
仿佛有一把钝刀在胸腔里搅动。
她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世界就黑了。
……
记忆的潮水退去。
尹晓睁开眼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山里。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找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惦记的还是普雷斯的药。
“行吧。”
尹晓活动了一下手指,把竹篓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
里面的银线草还在,虽然被压得有点蔫了,但还能用。
她把竹篓重新背好,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
“既然占了你的身体,用了你的身份,那就替你活一回吧。”
这具身体的心脏病是个大问题。
因为虽然她不会死,但她有点怕疼。
还是得小心一点,不能剧烈运动。
她放慢脚步,穿过密林,绕过几棵倒伏的大树,在一处被青苔覆盖的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上有一条裂缝,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她把手探进去,摸到了几株滑腻腻的叶子,小心翼翼地连根拔出来。
银线草,叶片细长,背面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会反光。
她把这几株也放进竹篓里,转身往回走。
……
喀布尔镇不大。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大一些的村子。
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有的屋顶还盖着稻草。
镇子周围是大片的水田,水田里种着类似稻谷的作物,远远望去一片翠绿。
镇上的居民大多靠种田为生,只有少数几家做点小生意,偶尔驾着马车去城里进货,再拉回来卖。
平时说不上热闹,但也不至于冷清。
然而今天,尹晓刚走进镇口,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每家每户都关着门,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帘都拉上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一种压抑的、让人不舒服的死寂,骤然包裹住了她。
尹晓放慢脚步,敏锐地注意到土路上有很多马蹄印。
马蹄印很整齐,间距一致,方向统一……
似乎想到了什么,尹晓的脸色突地一变。
安吉拉的记忆中,喀布尔镇这种偏远地方,从来没有军队来过。
这里太穷了,太偏了,连土匪都不屑于来抢。
正规军来这里做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这具身体的心脏不能猛地跳……
好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尹晓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迅速朝孤儿院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