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门外的牌子挂好了。”
林夕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那块用了多年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本日营业”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是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
林辰正在后厨清点今天的食材,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挂好了就开吧,十点了。”
周六。
每个星期的这一天,这间位于北京房山区办公街一角的老店,才会重新苏醒。
七味轩。
三层中式复式建筑,加上地下一层的储藏室,整栋楼占地将近九百平。在如今这条街上,这样的老房子已经不多见了。外墙的朱红漆皮经过七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不像当年那般鲜亮,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却每个月都会由林辰亲手擦拭一遍。
“七味轩”三个字,是爷爷林阗亲手题写的。
一九四三年,他在这个位置开了这家店。那时候北京还叫北平,街上跑的还是黄包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爷爷偏偏选了这个地方,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家店只在周末开门。
林夕从小就问过这个问题。
爷爷只是笑着说:“因为平时要准备食材啊。”
这个答案,直到林夕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周六傍晚,才真正被理解。
那天,一个穿着铠甲、浑身是血的男人推开了七味轩的门。奶奶孙凤霞面不改色地端上了一碗热汤面。那个男人吃完之后,对着爷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厨房最深处的储藏室里。
储藏室的门,通往另一个世界。
不,准确地说,是很多个世界。
林辰将最后一块姜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瓷碟里。他的刀工像呼吸一样自然,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音。二十六岁的他继承了爷爷和父亲的沉稳,也继承了母亲那边的细腻。苏州人骨子里对食材的那份讲究,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哥,二楼的椅子我重新擦过了,三楼茶室的炭也换好了。”
林夕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二十三岁的妹妹比他小三岁,却早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接手这家店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来做甜品。”
那是五年前的事。
父母林冼和柳湘在经营了二十四年后,终于决定休息。他们将店交给了兄妹俩,自己则像当年的爷爷和奶奶一样,开始在各个异世界之间旅行。
临走前,父亲只说了两句话。
“认识的老客人名单在账本最后一页。”
“不认识的新客人,就好好招待。”
就这么简单。
七味轩的规矩从来不多。每周六、周日营业,晚上八点关门。客人可以是这个世界的人,也可以不是。但只有一条铁则——
不论来自哪个世界,进了七味轩的门,就是客人。
林辰将后厨最后的准备工作完成,脱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走到前厅。
九十多平的一楼大厅,摆放着八张方桌和四张圆桌。木制的桌椅都是老物件,桌面上的漆已经被无数顿饭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五味调和”,是当年一位常客送的。
那位客人穿的是明朝样式的官服。
后来他成了东大陆永乐界的大元帅。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徐镇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林夕才十四岁,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也看不到他的脸。那个高大的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对林冼说:“下次来可能要很久。”
果然,九年过去了。
林辰偶尔会想起这位客人。不是因为他位高权重,而是因为他是少数几个吃糖醋排骨时会要求加醋的人。
“哥,你说今天会有人来吗?”
林夕从二楼走下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中式盘扣上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作为甜品师,她的手指比林辰还要纤细,却能在揉面的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爸妈说了,他们离开之后,有些老客人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知道。”林辰说着,走向厨房最深处的那扇门。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储藏室入口。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林辰伸手握住把手,轻轻拉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一层的储藏室。那里存放着各种食材,有些来自这个世界,有些则不是。但今天早上,他拉开这扇门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楼梯。
而是一道光。
那是一扇门。
不对,应该说,是很多扇门叠加在一起形成的通道。从林辰的角度看过去,他可以看到一片金黄色的沙漠,可以看到一片黑色的森林,可以看到一座被樱花覆盖的山丘,也可以看到一座用巨石砌成的王国城墙。
这些都是通道。
连接七味轩与各个异世界的大门。
在过去五年里,林辰和林夕已经见过不少来自这些世界的客人。有穿着铠甲的骑士,有长着兽耳和尾巴的战士,有身高只到他膝盖的半身人,也有皮肤苍白如雪的吸血种。
但他们大多是父母那一代的老客人。
换句话说,那些客人认识和信任的,是林冼和柳湘,而不是林辰和林夕。
最初的几个月,兄妹俩的内心其实是忐忑的。尤其是第一次有异世界的客人推开门,看到站在柜台后面的是两个陌生面孔时,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林冼呢?”
“父亲出门了,现在由我们接手。”
“……你们是?”
“他的儿子和女儿。”
这种对话,在最初的一年里至少重复了几十次。
有些客人接受了,坐下来吃了一顿饭,然后再也没有来过。
有些客人接受了,然后成了常客。
还有一些客人,看了一眼兄妹俩,转身就走回了那扇门。
林辰对此并没有太多怨言。一家传承了三代的店,要赢得客人的信任,靠的不是招牌上的字,而是锅里的菜。
五年的时间,足够证明一些东西了。
现在,常客名单上已经有了新的名字。有些是父母那一代的老客人带来的,有些则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了这扇门。但无论来源如何,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在周六或周日的某个时刻,推开了七味轩的门。
林辰松开门把手,那道光在门缝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现在还没到开门的时间,通道不会稳定开启。客人们只有在营业时间内,才能通过那些门找到这里。
他走回前厅,林夕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爷爷留下的菜谱。
不是普通的菜谱。
第一页写着“松鼠鳜鱼”四个字,下面是林阗手写的制作方法。但配方栏里,有几味调料的名字林辰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影萤粉末”“深岩盐”。
这些都是异世界的食材。
是爷爷在那个年代,一点一点从各个世界带回来的。
七味轩的“七味”,从来不是指七种味道。
而是七个世界。
或者说,无数个世界。
林辰在后厨站定,深吸一口气。灶台擦得锃亮,铁锅已经烧热,砧板上的食材排列整齐。这个厨房占地将近两百平,是整栋楼最大的房间。中岛式的操作台可以同时容纳五个人一起工作而不显得拥挤。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从八岁第一次站在凳子上看爷爷炒菜,到十八岁正式接手后厨,这间厨房见证了林辰从一个只会煮方便面的少年,成长为能在二十四岁就独当一面的主厨。
“哥,十点十分了。”
林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大门传来的。
是从厨房深处那扇木门传来的。
吱呀——
吱呀——
吱呀——
好几扇门同时被推开的声音,从地下一层传上来,穿过楼梯间,穿过走廊,一直传到了前厅。
门开了。
来自不同世界的客人们,正在穿过通道。
林辰将围裙重新系好,双手合十,对着灶台轻轻鞠了一躬。
这是爷爷传下来的习惯。
“开工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