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兰帝国,王都。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练兵场上已经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巴顿·克雷比兹站在高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列队的士兵。他的身形高大魁梧,肩宽几乎是普通士兵的两倍,一身银灰色的铠甲擦得锃亮,胸甲中央刻着帝国骑士团的徽章——一柄竖立的长剑,两侧展开的羽翼。
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刚毅,颧骨高耸,下颌线如同刀削一般。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时候,那双眼睛足以让新兵们双腿发软。
“第三队列,最后排左数第二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练兵场。
被点到名的士兵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的剑握得太紧了。握剑不是掐敌人脖子,力道松三分,出剑快半拍。”
士兵愣了一瞬,连忙调整了握剑的姿势。旁边的小队长看了一眼巴顿,见他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带队操练。
这就是巴顿·克雷比兹。
帝国三骑士长之一,负责王都外围防务的最高指挥官。在他指挥的二十三场战役中,没有一场败绩。无论是平原会战还是山地游击,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军部的人说他是天生的将才,士兵们私底下叫他“铁面”,但没有人敢当面这么喊。
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
每周三次的例行检阅,每次持续两个时辰,从头到尾他的眉头都不会松动一下。哪个士兵的铠甲没有擦亮,哪把剑的刃口有缺口,哪个人的靴带系得不牢——这些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也逃不过随之而来的惩罚。
通常是加练。
绕着练兵场跑十圈,或者做两百个俯卧撑。
没有人敢抱怨。
因为在战场上,一颗没系牢的纽扣、一把没有保养好的剑,就可能要了你的命,连带着可能害死你身边的战友。
这也是巴顿·克雷比兹的另一面。
他对手下严格,但他把每个士兵都当成了家人。
每年冬天,他会自掏腰包给家境困难的士兵添置冬衣。新兵训练受伤了,他会亲自去医务室看望,有时候就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听士兵哭诉想家。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但会待到士兵睡着才起身离开。
军需官老汤姆跟了他二十年,有一次喝醉了酒,跟别人说起过一件事。
二十年前,巴顿第一次带兵出征的那场战役中,一个十七岁的新兵为了掩护侧翼,被敌人的箭射穿了肩膀。那个新兵后来被救了回来,但右臂废了,不能再当兵。
巴顿把他带回王都,用自己的军饷替他租了一间铺子,帮他开了一家面包店。
那个新兵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面包店的生意很好,每次见到巴顿都会眼眶发红。
这些事情,巴顿从不提起,也不允许老汤姆再说。
“带兵的不是嘴,是心。”
这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相关的话。
但今天,练兵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早上的操练结束后,巴顿照例做了简短的讲评,然后解散了队伍。按照惯例,接下来的两天是休整日,除了一小队留守的执勤人员外,大部分士兵都可以休息。
巴顿走回自己的营房,脱下铠甲,换上一身便装。
灰色亚麻长衫,深棕色皮靴,外面罩一件深蓝色的斗篷。
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行商。
副官海里姆希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巴顿一边系斗篷的带子一边说。
“将军,您又要……出门了?”
“嗯。”
“还是那个地方?”
巴顿的手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瞥了副官一眼。
海里姆希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属下多嘴,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巴顿没再说什么,系好斗篷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东西。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确认东西都在,便揣进了怀里。
那是他上周请人兑换的特殊钱币。
圣罗兰帝国的金币在那边不好用。
海里姆希目送将军走出营房,看着他骑上一匹没有军徽标记的老马,沿着王都西侧的小道缓缓远去。
他知道将军要去哪里。
不是他发现的,而是有一年冬天,将军的斗篷上沾了一片很奇怪的油渍。那片油渍的颜色和香味都不像是圣罗兰任何一种酱汁。他好奇地查遍了王都所有的高档餐厅,都没有找到同样的味道。
后来他放弃了。
有些事情,不该查的就不要查。
巴顿骑着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来到一处偏僻的山谷。山谷里长满了野草,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树。
他下马,将马拴在树上,走到橡树的背面。
树干上有一扇门。
不,不是真正的门。只是在树干上画出来的门,线条粗糙,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哪个顽童留下的涂鸦。
巴顿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是第九十七次站在这里,他的心情依然会变得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树干。
树干向里凹陷,像是推开了一扇真正的门。门后不是树心,而是一条发着微光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光壁像是流动的水银,映出模糊的倒影。
巴顿走了进去。
通道不长,大约走了二十步,前方就出现了另一扇门。
他推开那扇门之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巴顿·克雷比兹不会笑。
最多只是嘴角的肌肉松弛了一瞬,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了”的程度。
但对于认识他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新闻了。
门后是一家餐厅。
一家他在十年前偶然发现的餐厅。
那是一个雨夜,他在追击一队叛军时与部队走散,独自一人骑马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他以为他会死在那个雨夜里——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因为伤口感染和高烧。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一扇门,凭空出现在一面石壁上。
他推开了那扇门。
迎接他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妇人给他处理了伤口,老人给他端上了一碗热汤和一大盘肉。
那盘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东坡肘子。
猪肘经过长时间的慢炖,皮软糯得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却不散。酱汁是深红色的,浓稠得能挂在肉的表面。甜中带咸,咸中有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吃了两盘。
那位姓林的老人又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是米白色的,里面漂浮着几粒米,喝起来甜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不知不觉就喝了一壶又一壶。
米酒酿。
不是烈酒,却让人从头暖到脚。
那之后,巴顿就再也忘不掉这家店了。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弄清楚了那家店的规矩——只在每周的最后两天开门。他又花了几个月,才学会了如何准确地在那些日子里找到那扇门。
从那以后,他的日程表上就出现了一个雷打不动的安排。
每周的最后两天,巴顿·克雷比兹将军会从帝国军中“消失”。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以为他去私人别庄休息了,有人以为他去某个秘密地点视察防务了,还有人以为他只是想在休整日里一个人静一静。
没有人会想到,帝国最严肃、最严格的骑士长,此刻正穿着一身便装,走向一家隐匿在异世界角落的中式老店。
为的是一盘东坡肘子和一壶米酒酿。
巴顿将手放在那扇门上,感受着门板熟悉的纹理。
门的那一边,是七味轩。
——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暖风裹着酱香扑面而来。
巴顿·克雷比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十年了,每次推开这扇门,鼻腔里最先捕捉到的永远是那股浓郁而不张扬的酱香。像是某种古老的问候,比他麾下任何一个士兵的敬礼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七味轩的一楼大厅里,这个时间还没有其他客人。八张方桌四张圆桌整齐地排列着,木头的表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角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刚刚走过十点半。
“巴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响起。
林夕从椅子上跳下来,浅蓝色的盘扣上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她小跑着迎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燕子,木簪挽着的头发在身后晃了晃。
巴顿微微点头,嘴角的肌肉松动了那么一丝。
“小林夕。”
他的声音比在练兵场上低了三分,听起来没那么像命令了。灰色的眼睛扫过大厅,似乎在确认什么。
“哥——巴叔来了!”
林夕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过走廊穿进厨房。
巴顿已经走到靠窗的那张方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不喜欢背对着门的位置,这是几十年的习惯。坐下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能让余光扫到入口和大门。
老兵的本能。
林辰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样东西。
一只白瓷小碟,一只青花瓷碗。
“巴叔,先垫垫。”
他把小碟放在巴顿面前,碟子里是几块酱色的牛肉干,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切得齐整,能看清肉质的纹理。那是林辰自己卤制的,用的是八角、桂皮、草果和几味从异世界带回来的香料,慢火煮了三个时辰,再风干两天。
巴顿拿起一块,没有急着咬,先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料的气息沉稳而不抢,牛肉本身的醇厚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他咬下一角,慢慢咀嚼。肉质紧实却不柴,卤汁的咸香渗透到了每一丝纤维里,越嚼越有味。
“新做的?”他问。
“上周试的新方子,加了点永夜之森的黒松露粉。”林辰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青花瓷碗推过去,“不多,您尝尝,觉得合适下次多做些。”
巴顿看了一眼碗里。
米白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粒饱满的米粒,酒香清淡,甜味悠长。米酒酿,七味轩的招牌之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味先到,然后是酒香,最后是米粒在齿间轻轻破裂的口感。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柔软的线,把胸腔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好。”
一个字。
从巴顿·克雷比兹嘴里说出这个字,分量比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林夕已经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给巴顿倒了一杯,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她托着腮帮子看着巴顿,眼睛里带着笑。
“巴叔,上周那群新兵没把您气着吧?”
巴顿放下碗,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还行。”
“还行是气着了还是没气着呀?”
“有一个把剑鞘绑反了。”
林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见过巴顿的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走得整齐,很难想象那群人当中会有人犯这种错误。
“他后来怎么样了?”
“加练二十圈。”巴顿顿了顿,“我陪他跑了十圈。”
林夕的笑声收了几分,变成了一种软乎乎的表情。她认识巴顿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将军,心里装着的全是那些士兵。
林辰站起身,把话题拉了回来。
“巴叔,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肘子今天早上刚下锅,小火煨了三个时辰,火候正好。”林辰说着,已经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米酒酿要不要多加一壶?上次看您喝得挺快。”
巴顿沉默了两秒。
“加。”
林辰走进后厨,围裙系好,双手在流水下冲了一遍。灶台上的大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盖子微微颤动,白色的蒸汽从缝隙中钻出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酒香。
他掀开盖子。
一整只东坡肘子静静地卧在深红色的酱汁里,皮色棕红发亮,像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肘子皮上的褶皱里藏着酱汁,每一道缝隙都被浸润得透彻。他用长筷子轻轻戳了一下皮面,筷子尖陷了进去,像是戳进了一块温热的红糖年糕,软糯得几乎没有阻力。
火候到了。
林辰取出一只深口的白瓷大盘,先把砂锅里的酱汁舀出一半备用。然后用铲子和筷子配合,小心翼翼地将整只肘子托起来,完整地移入盘中。肘子在盘子里微微颤动,皮面完整的像一面没有裂痕的镜子。
他将备用的酱汁重新烧开,勾了一层薄芡,淋在肘子上。深红色的酱汁顺着皮的弧度缓缓流下,覆盖住了整个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撒上翠绿的葱花,点缀几粒焯过水的西兰花。
完成了。
林辰单手托着盘子走向前厅,脚步稳得像端着的是皇帝的冠冕。对他来说,每一道菜都是。
“来了。”
他把盘子放在巴顿面前的时候,声调比平时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这是他在意一道菜的表现。
巴顿低下头。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个在战场上冷酷如铁的将军,此刻看着盘子里那只肘子,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光。不是贪婪,不是急切,更像是一种……郑重。
像是在面对一位值得尊敬的老朋友。
他拿起筷子。
筷子尖触到肘子皮的那一刻,皮面就微微凹陷了下去。他没有用力夹,只是轻轻一拨,一大块皮连着下面的瘦肉就从骨头上分离了下来。
皮的部分呈半透明状,能隐约看到筷子尖的影子。瘦肉呈丝状,一根根分明,酱汁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丝肉的缝隙里。
巴顿将那一块送入口中。
首先是皮的触感。软糯到了极致,几乎不需要咀嚼,用舌头一抿就在口腔里化开了。然后是瘦肉的质感,酥烂却不松散,在齿间轻轻散开,释放出浓郁的肉香。
酱汁的味道紧接着蔓延开来。
咸、甜、鲜三层递进。咸味打底,像大地一样沉稳;甜味在中段浮现,不是糖的甜,而是肉本身的甜被酱汁激发出来之后的回甘;鲜味是最后到的,也是最持久的,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像影子一样跟在所有味道的后面。
巴顿咀嚼的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肉老,而是因为他舍不得。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
想起了推开那扇门之前,身上七处伤口同时作痛,雨水混着血水从铠甲缝隙里往里渗。
想起了那碗热汤。
想起了那盘肘子。
想起了那个姓林的老人站在灶台后面,用他听不太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然后笑呵呵地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巴顿又夹了一块。
这一次是一块连皮带肉的,深红色的酱汁挂在筷子上,滴回了盘子里。他这次吃得没那么慢,但依然很认真。
“小林辰。”
“在。”
“你爷爷的手艺,你学到了。”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高兴。
“谢谢巴叔。”
林夕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用手肘碰了碰林辰,压低声音说:“哥,巴叔这是在夸你诶。”
“我听到了。”
“你知道巴叔夸人多难得吗?”
“我知道。”
“他上次夸人是什么时候来着?”
“……三年前,夸海里姆希守城门守得好。”
林夕抿着嘴笑,没有再说话,起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壶新的米酒酿回来。青花瓷的酒壶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地下一层拿上来的,那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度左右,最适合存放酒酿。
她给巴顿倒满一碗。
“巴叔,米酒酿来了,您慢慢喝。”
巴顿端起碗,没有急着喝,而是先将碗沿凑近鼻尖,闭了一下眼睛。
米香、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林夕在做米酒酿的时候喜欢加一点点干桂花,不多,放在最底下一层,酒酿发酵的时候桂花的香气会慢慢地渗进去。
他喝了一口。
甜味比第一碗更柔和了,因为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桂花的香气在口腔后段浮现,和米酒的甜交织在一起,像是夕阳下的两道影子,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巴顿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巴叔,上周那个把剑鞘绑反的士兵,后来怎么样了?”林夕问。
“二十圈跑完了。”
“他下次应该不会绑反了吧?”
“不会。”巴顿夹起一块西兰花,嚼了两口,“他现在绑剑鞘之前会先看三遍。”
林夕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辰也在笑,但笑得很克制。他在后厨已经站了快十年,从切葱姜蒜开始练起,到今天能做出让巴顿认可的东坡肘子。这个笑容里,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东西。
巴顿继续吃着肘子。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行军途中吃战粮一样有节奏。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那张严肃到让新兵腿软的脸上,肌肉线条柔和了一些。虽然还是不笑,但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尊石像了。
盘子里最后一块肉被夹起,在酱汁里蘸了一下,送入口中。
巴顿放下筷子,端起米酒酿,将碗里最后一口喝干。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兄妹俩都没想到的话。
“下周,我多带一个人来。”
林辰和林夕同时看了他一眼。
“谁啊?”林夕问。
“下次过来的时候再告诉你们”巴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