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走到一半,苏晚晴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来电铃声,而是一种尖锐的、类似于警报的电子音。林澈以前听过这个声音——苏晚晴给她演示过一次,说这是英雄协会的紧急任务通知,所有A级以上英雄都会收到。
苏晚晴松开林澈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光标在阳光下依然刺眼,映在她骤然收窄的瞳孔里。
“怎么了?”林澈问。
苏晚晴没回答。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目十行地扫过任务简报。她的表情从轻松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然后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把手里所有的纸袋全部塞到林澈怀里。
“你先回去。”
“到底怎么了?”
“虎级灾兽。”苏晚晴已经在转身了,步伐快得像被人推着走,“出现在大学城,坐标就在清北大学。距离太近了,我得马上过去。”
林澈抱着四个大纸袋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苏晚晴的背影越走越快。纸袋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臂,新买的小白鞋踩在地砖上,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周围还有行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世界还维持着正常运转,但有一个齿轮已经开始偏离轨道。
清北大学。那是她们的学校。今天是周六,但学校里从来不缺人——实验室有赶论文的研究生,图书馆有准备考研的本科生,操场上有踢球的社团。虎级灾兽的破坏范围是街区级,如果出现在校园里——
林澈把纸袋放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对里面正在收银的店员喊了一声:“麻烦帮我看一下!”
然后她拔腿就跑。
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路人的目光被这个狂奔的白发少女短暂地吸引,但没有人知道她在追什么。林澈跑了大概二十米就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裙子的活动范围比她想象的大,跑起来不算碍事;第二,她的体力变差了。以前跑这段距离脸不红气不喘,现在才跑了不到半分钟就开始觉得腿软。
但她没有减速。
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刚才要把纸袋放下?为什么不直接扔地上?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请帮我看一下”而不是“算了不要了”?这种时候了还在意几个纸袋——这不像她。以前的她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纠结。
但现在她也没空分析自己为什么变了。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赶过去。不是作为英雄,不是作为S级能力者,而是因为苏晚晴刚才转身跑走的背影,让她胸口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她追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了苏晚晴——她正在翻过路边的围栏,抄近路往学校方向跑。苏晚晴翻栏杆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知道没少干这种事。林澈跟着翻了过去。
苏晚晴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跟来了?!”
“你说得这么吓人,”林澈喘着气落地,“我怎么可能回家。”
“你是——”
苏晚晴的话没说完。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缓慢的摇晃,而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的那种冲击。震动之后是一声闷响,从校园中心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巨大的鼓面上敲了一下。
然后她们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建筑的折射变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恐惧的频率是任何东西都过滤不掉的。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她抓住林澈的手腕,开始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全力冲刺,“跟上我。如果你要出手,不要暴露太多——现在你的身份还没公开,知道你是S级的只有协会内部。”
林澈想说“我知道”,但她的体力只够用来喘气。她咬着牙跟在苏晚晴身后,穿过熟悉的校园道路,穿过那些她走了两年的小径和广场。她看到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看到操场上踢球的学生们停下了动作,看到教学楼里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灾兽。
虎级灾兽的体型大概相当于一辆中型卡车。这一只的外形像某种爬行动物和昆虫的混合体——六条覆盖着甲壳的肢体支撑着一个扁平的身体,背部隆起的甲壳上布满了不规则的尖刺,头部很小,但嘴部有一对螯肢,正在一张一合地发出咔嚓声。
它站在图书馆正前方的广场上,周围的地砖已经被踩碎了一大片。喷泉被它撞翻了,水正从破裂的管道里汩汩地往外涌,在广场上淌成一片浅水。
学生们在四散奔逃。有人从图书馆里跑出来,有人往教学楼方向跑,有人吓得蹲在花坛后面不敢动。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生摔倒了,脚踝卡在花坛的边缘,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灾兽的一只脚正在朝她的方向移动。
苏晚晴松开了林澈的手腕。
“我去疏散,”她说,语速很快,“你先——”
她没说完。因为林澈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苏晚晴猛地转头,看到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白发女孩正在朝广场中心跑。她的裙摆在风中翻飞,银白色的长发从发圈里散了出来,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她跑得不算快,脚步甚至还有些踉跄,但她的路线笔直地指向那个摔倒在地的红衣女生。
“林澈——!”
苏晚晴喊了一声,但林澈没有回头。
她跑到了红衣女生身边,弯腰一把拽住女生的手臂,用力把她从花坛边上拉起来。她的力气比预想中小——以前她能轻松拽起一个同学的行李箱,现在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重的女生都有些吃力。但她没有松手。她咬紧牙关,把女生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推着她往苏晚晴的方向跑。
“往那边跑!”她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有些沙哑,“不要回头!”
红衣女生踉踉跄跄地跑开了。林澈转过身,面对那头虎级灾兽。
灾兽的螯肢在空气中开合,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它的头部转动了一下,六只复眼——每只复眼里都有无数个微小的反射面——同时锁定了面前这个白发少女。它的身体开始下沉,六条肢体的关节弯曲,那是蓄力的姿态。
林澈站在那里,裙摆还在微微晃动,散开的白发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她看起来像是走错了片场的模特,周围的一切——破碎的地砖、倾覆的喷泉、逃散的人群——都和她的精致外貌格格不入。
但她没有发抖。
六眼。激活。
红色的瞳孔在瞬间切换为苍蓝色。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恒星核心在聚变反应中发出的那种蓝——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光芒。银白色的长发开始微微漂浮,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轻轻托起。她周身一米范围内的空气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光线在经过那片区域时会偏折,产生一种类似热浪的折射效果。
无下限术式。
止境。
灾兽发动了攻击。它的身体弹射而出,螯肢张开到极限,以足以撕裂钢筋的力量朝林澈咬合下来。空气被挤压发出尖啸,地面的积水被气浪推开,形成一圈扩散的水纹。这只灾兽的攻击速度极快,快到在场的大多数人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但林澈看得很清楚。
在六眼的视野里,灾兽的动作被拆解成了无数帧——每一帧都是独立的画面,每一次螯肢的移动都是可计算的轨迹。攻击距离在缩短,一米、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然后停了。
螯肢停在距离林澈脖颈十厘米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要前进的距离本身变得“无限”——芝诺悖论的物理具现。从它到林澈之间,空间被无限分割,每一个“下一瞬间”都包含着一个“还要再前进一半”的距离。这不是屏障,不是护盾,而是物理法则本身的拒绝。
灾兽的复眼里第一次映出了困惑。它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攻击没有抵达。它的神经系统里没有“无限”这个概念。
林澈没有给它理解的机会。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做了一个轻轻抓握的动作。
“苍。”
引力在灾兽所在的位置骤然塌缩。空间像一张被攥紧的纸一样朝中心收拢,空气、光线、声波,一切都在那个点上被压缩。灾兽的甲壳发出了断裂的脆响,六条肢体同时被压向身体中心,螯肢在巨大的引力下扭曲变形。
然后她松开手。
引力释放。灾兽的身体像被弹弓弹出的石子一样砸向地面,在广场上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浅坑。碎砖和积水被冲击波掀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散落在四周。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喷泉的水还在往外流,冲刷着破碎的地砖,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图书馆的玻璃门半开着,门后聚集着探头探脑的人群。操场上踢球的男生们已经跑到了跑道的尽头,正回头往这边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屏幕的亮光在阴影里一闪一闪。
林澈站在灾兽旁边,微微喘着气。散开的白发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额角,苍蓝色的眼瞳在逐渐恢复成红色。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灾兽,确认它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广场,落在了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发动能力的姿势——右手前伸,五指张开,记忆编织的启动手势。她一直没有出手。因为不需要。从林澈跑向红衣女生到战斗结束,时间太短了,短到她只来得及做这一个动作。
她放下手,隔着满地狼藉看向林澈。
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散着白发的女孩站在破碎的喷泉旁边,脚上的小白鞋沾了泥水,裙摆上溅了几点污渍。她看起来有些喘,肩膀微微起伏,但站得很稳。红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红色玛瑙。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周围忽然响起了声音。
先是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有学生从图书馆里跑出来鼓掌,有男生在操场上吹口哨,那个被林澈救下的红衣女生站在花坛边,双手捂着嘴,眼眶发红。有人喊了一声“太帅了”,接着就有更多的人跟着喊——“白头发的小姐姐!”“那是能力者吧?”“好强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广场。
林澈站在所有声音的中央,一动不动。
苏晚晴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
“……走?”
“现在不走,等会儿就走不了了。”苏晚晴压低声音,朝周围努了努下巴。林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至少有二十几部手机正对着她拍。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录视频,有人正在以极快的语速对着镜头说“老铁们看这个是新出现的英雄小姐姐”。
林澈的脸色变了。
她刚才只顾着战斗,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穿着裙子的美少女”状态。现在战斗结束,所有肾上腺素褪去,迟来的羞耻感和社恐同时涌上来,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舞台上。
她握住苏晚晴伸过来的手,两个人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了更多的尖叫声——这次不是恐惧,是兴奋。有人追了几步,有人喊“等一下”,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但苏晚晴拉着林澈跑得飞快,穿过广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走廊,穿过操场旁边的林荫道,一路跑到校园北侧的后山脚下才停下来。
两个人撑着膝盖喘气。
苏晚晴先直起腰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着林澈。
林澈还在喘。白发完全散了,披在肩上和背上,裙子上沾了好几块泥水印,左脚的小白鞋鞋带松了,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她用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按着胸口——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会做,但现在自然而然地就做了。
“你——”
“别骂我。”林澈头也不抬。
“……谁说我要骂你。”
林澈抬起头,看到苏晚晴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她不太能读懂的东西。苏晚晴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亮,里面有光在晃动。
“我刚才说了让你先不要暴露太多。”苏晚晴说。
“我知道。”
“然后你直接冲到灾兽面前,在至少五十个目击者面前,用三秒钟解决了它。”
“……大概是这样。”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
“你这个人——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救了人,秒了灾兽,在所有人面前飞起来了——然后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最强S级英雄,社交恐惧症晚期,三秒秒杀虎级灾兽但是害怕被拍照。”
“别笑了。”林澈的脸在发烫。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苏晚晴直起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你跑错方向了。你家在后山另一边,我们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去。”
林澈看着后山的山坡,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小白鞋,最后看了看苏晚晴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可以再打一只灾兽。”
“灾兽又不是用来泄愤的。”苏晚晴笑着拉住她的手腕,“走吧,从北门绕回去。路上顺便给你买双新鞋——这双已经废了。”
她牵着林澈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外走。这条路人很少,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新发的叶子在阳光下是透明的嫩绿色。光线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她们踩着这些光斑慢慢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苏晚晴掏出手机看协会的通报频道。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映在她眼睛里:“清北大学虎级灾兽已被歼灭。歼灭者为未注册能力者,初步估计实力在A级以上。协会已启动身份确认程序,预计24小时内完成接触。所有前线单位注意,该能力者外貌特征为白长发、红瞳,请勿采取任何敌对行动。”
她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在蹚过草丛的林澈。
白发少女正低着头,小心地拎着裙摆避开一丛带刺的灌木,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而认真。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的发顶和肩膀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小鱼。她刚才在广场上像神一样降临,三秒内终结了一场灾害。现在她在躲一丛灌木。这个对比让苏晚晴想笑,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她怕林澈生气。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正在拎着裙摆躲灌木的人,很珍贵。
非常珍贵。
林澈抬起头,对上苏晚晴的目光,露出了一个警惕的表情。
“你又在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在想,你今天穿的裙子废了。”
林澈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泥点,沉默了一秒。
“……这条裙子还挺好看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这是林澈第一次主动说一件女装“好看”。不是在苏晚晴的追问下,不是在苏晚晴的夸奖之后,而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没有任何铺垫,没有扭捏,只是说了一条裙子好看。
“……怎么了?”林澈看她愣住,有点不自在地问。
“没什么。”苏晚晴把目光移向前方,步伐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回去我给你洗,泥点刚沾上的,能洗掉。”
“哦。”
她们继续往前走。后山的小路安静而悠长,阳光在林间穿梭,偶尔有鸟叫,偶尔有风声。远处还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大概是协会的后续处理人员已经到达了广场。
走了一段,林澈忽然开口。
“苏晚晴。”
“嗯?”
“那个摔倒的女生——她没事吧?”
苏晚晴侧过头看她。林澈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想要被表扬的认真,而是真的在担心。她刚才在奔跑的间隙推了那个女生一把,没有回头看过结果。现在事情过去了,她开始回想那个瞬间。
苏晚晴想起自己跑向广场时回头看的那一眼。她看到那个红衣女生被林澈拽起来,推着跑了出去。后来她看到那个女生站在花坛边,双手捂着嘴。是站着的。没有受伤。只是哭了。
“没事,”苏晚晴说,“你把她拉起来了。她站在花坛边看你战斗,哭得稀里哗啦。但你把人救下来了。”
“哦。”
“就‘哦’?”
“……不然呢?”
苏晚晴笑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林澈。三秒钟秒杀虎级灾兽,之后第一反应是“别骂我”,第二反应是“那个女生没事吧”,第三反应是“这条裙子挺好看的”。顺序大概是反的,但每一种反应都是真的。
她握着林澈的手,走过长长的林荫道。
阳光很暖,三月的风很轻。
今天是林澈变成女孩子的第四天。也是她第一次作为“白夜”出手的日子。
广场上的目击视频正在以爆炸式的速度在网上传播。白发少女漂浮在半空中、周身空间扭曲、三秒秒杀虎级灾兽的模糊影像,正在成为无数人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的画面。评论区的热度从“求认识”升级到了“请协会公开她的资料”,有人把她的截图做成了表情包,有人开始自发地为她取外号——“白发姬”、“空白小姐”、“空间少女”。
而这一切的当事人此刻正站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拎着四个被店员妥善保管的纸袋,一脸认真地对店员说“谢谢”。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被她的脸近距离暴击之后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不不不客气”,然后目送她和苏晚晴一起上楼,手还保持着找零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今天的经历让苏晚晴明白了一件事。
她看着林澈的背影,在楼梯间里无声地笑了。
这个人,以后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