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澈是被太阳晒醒的。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裹着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扯过来的薄毯,银白色的长发从沙发上垂下来,发尾拖在地板上。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透过眼皮把视野染成了一片暖红。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试图躲开那道光。
没躲掉。
她睁开一只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有轻微的水声和杯碟碰撞的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茶香——是苏晚晴在泡茶。林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开始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战斗,逃跑,便利店,上楼,洗澡,吃晚饭。然后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头发乱得跟鬼一样,发尾打了好几个结。她一边用手指梳头发一边在想:以前短发的时候,早上起来压得再乱,抓两下就能出门。现在光是梳头就要五分钟。这个换算比例她每过一天就多记一条。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来。
“醒了?你今天睡到八点半了。”
“……昨天跑了太多路。”林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个沙哑也是新的——以前她的起床音是低沉的男声,现在是软糯的女中音,沙哑的时候听起来像感冒的小猫。
“去洗漱。早饭好了。”苏晚晴缩回厨房。
林澈从沙发上爬起来,光脚走向浴室。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苏晚晴围着围裙正在煎蛋,旁边的烤面包机里跳出两片吐司,茶壶冒着热气。这个画面她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但今天有一个细节不太一样:苏晚晴系围裙的手法变了。以前她在自己家做饭的时候围裙系带是随便打个结的,歪歪扭扭。今天系得很端正,蝴蝶结也打得对称。
林澈没有多想,走进浴室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顺眼了一点。可能是睡够了,黑眼圈消了,皮肤在晨光里看起来有种陶瓷般的质感。她刷着牙,目光落在镜子右下角贴的一张便利贴上。那是苏晚晴的字迹,清秀圆润的小字:“今天协会可能会来人。做好心理准备。——晚晴”。
林澈拿着牙刷的手停了一下。
协会要来人。昨天的事情在网上炸了一整夜,协会不可能不行动。她漱掉嘴里的泡沫,吐了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的。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吐司、煎蛋、两杯红茶,旁边还切了几片橙子,摆成了一个扇形。
“你以前摆盘没这么讲究。”林澈在茶几前坐下来。
“以前是给你做,”苏晚晴坐在对面,端起茶杯,“现在是给你做。”
两个“你”之间的区别不言自明。林澈假装没听懂,拿起一片吐司开始吃。煎蛋是溏心的,筷子戳破蛋黄,浓稠的蛋液流在吐司上。味道和以前一样。
“协会大概几点来?”林澈问。
“不一定。昨天任务通报里说48小时内完成接触,从昨天下午算起,最快今天上午,最晚明天晚上。”苏晚晴用筷子夹了一片橙子,“你紧张?”
“还好。”林澈嚼着面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陪我吗?”
“废话。”
吃完早餐,苏晚晴去厨房洗盘子。林澈坐在沙发上,开始用手机看昨天那场战斗的后续发酵情况。
关于白发少女的猜测帖子已经盖了几千层楼。热评第一条已经从“求认识”变成了“据可靠消息,这位已经被协会关注了”。还有人在分析她的能力属性——有人说是空间系,有人说是引力系,有人说“那个绝对防御看起来像某种因果律”——林澈觉得最后这个人蒙得还挺准的。还有人给她画了同人图,评论区一水的“太好看了吧”。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决定暂时不看这些。
门铃响了。
林澈和苏晚晴同时转过头。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三声。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苏晚晴擦干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回过头来。她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协会的人。”
林澈站起来,拉了拉T恤下摆。她现在穿的是早上换的干净衣服——还是旧T恤和运动裤。她的目光扫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雾蓝色针织开衫,犹豫了不到一秒,拿起来穿上了。
苏晚晴看到了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然后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位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系着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微笑——这种微笑你可以在任何服务行业的从业者脸上看到,礼貌、专业、不带任何真实情绪。他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后面那位穿着英雄协会的作战夹克,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留着板寸头,皮肤黝黑。他的站姿很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刚从军队里出来的。作战夹克的胸口位置别着一枚协会徽章——青铜色,上面刻着“A-17”的编号。
苏晚晴先开了口:“铁壁?”
板寸头点了点头,声音比外表听起来随和得多:“是我。你是月影——苏晚晴对吧?去年A级晋升考核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记得。你当时把测试场的墙撞了个洞,被考官扣了十分。”
铁壁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墙本身也不结实。”
中年男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老同事的叙旧。他朝苏晚晴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精准地落在林澈身上。
“你好。我是英雄协会外联部的陈启明,负责新能力者的初步接触与评估。这位是A级英雄铁壁,协会指定他作为本次接触的技术顾问。”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分寸,像是在播音室里录旁白,“你就是三天前在大学城歼灭鬼级灾兽、昨天在清北大学广场歼灭虎级灾兽的那位能力者吧?”
林澈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针织开衫的口袋里,红瞳平静地回视对方。她现在的外表是一个不到一米六的纤细少女,白色长发,红色眼瞳,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T恤和一件明显是新买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周末赖在家里的女大学生,和“S级能力者”这个词完全不搭。
“是我。”她说。
陈启明的微笑纹丝不动。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照片是从昨天广场视频里截取的——白发少女漂浮在空中,周身空间扭曲。角度很好,清晰度也不错。
“是否可以确认,这张照片中的人就是你?”
林澈看了一眼照片。拍得还行,至少没把她拍糊。苏晚晴昨天说网友拍的版本更模糊,协会这个显然是技术人员做了清晰化处理。
“确认。”
“好。”陈启明在文件夹里做了个记号,然后收起照片,抬起眼直视林澈,“根据国家能力者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任何觉醒者在能力显现后,必须在三十天内向英雄协会进行登记。逾期不登记属于违法行为,最高可处以行政拘留。不过——”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更加温和,“条例是条例。我们不会用条例来压一个昨天刚刚救了几十名学生的英雄。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和你谈谈。”
苏晚晴在旁边说:“先坐吧。别堵在门口。”
她把两人引到沙发区,自己拉了一把餐椅坐在旁边。铁壁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陈启明则坐得很端正,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开一个正式的商务会谈。
林澈坐在他们对面,后背靠着沙发,膝盖并拢。她注意到自己刚才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抚平了运动裤的大腿部分——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的。以前的她坐下就是坐下,一屁股坐下去,管它裤子皱不皱。
“首先我想确认几个基本信息。”陈启明取出笔和表格,“你的名字?”
林澈张了张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两个名字。林澈是清北大学物理系大二学生,男,二十岁。这是身份证上的信息。白夜是三天前出现在后山樱花林里的白发少女,无姓无名,只有苏晚晴在叫她“小白”。她现在的脸不是林澈的脸,声音不是林澈的声音,身体更不是林澈的身体。那她是谁?
“林澈。”她说。
陈启明在表格上写下这两个字。
“性别?”
林澈沉默了两秒。
“女。”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紧张,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奇异的确认感。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陌生人、以正式的身份说自己是“女”。之前只在苏晚晴面前说过一次。那一次是坦白。这一次是承认。坦白和承认,重量不一样。
陈启明继续问:“年龄?”
“二十。”
“职业?”
“清北大学物理系大二学生。”
陈启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了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最强能力者”和“大学生”这两个标签不太容易对上。但他没有评论,继续填写表格。
“能力觉醒的时间?”
“四天前。三月十二日。”
“觉醒触发事件?”
“……S级灾害。鬼级灾兽出现在图书馆正上方,我当时在现场附近,为了保护同学。”林澈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苏晚晴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
苏晚晴坐在餐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林澈身上。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一直看着。
陈启明在表格上写了好几行字,然后放下笔,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意味着“基本问题问完了,接下来是正题”。
“林小姐,接下来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能力评估。这是每一位登记能力者都要接受的流程。评估内容包括能力类型判定、强度测试、危险性评估以及适用场景分析。通常来说,我们会在协会分部安排专门的测试场地,由指定考官负责操作。你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测试全程会有人监护,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但温和背后藏着一根针,“不过,鉴于你在过去四天里独自歼灭了一只鬼级灾兽和一只虎级灾兽——其中鬼级灾兽的战斗时长,根据目击者拍摄的视频分析,大约为三秒——我们建议将测试级别直接提升至S级标准。”
“S级标准?”林澈皱了皱眉。
“目前协会登记在册的S级能力者仅有数位。S级评估的标准和A级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需要更严格的测试流程和更高级别的考官。”陈启明笑了笑,“当然,这只是建议。具体安排需要看测试结果。”
铁壁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浑厚但语气不冲:“说白了就是,你现在的公开战绩太吓人了。协会那帮搞评估的怕常规测试压不住你,到时候反而闹笑话。”
陈启明轻轻咳嗽了一声。铁壁耸了耸肩,没再说。
林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纤细的、看起来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手,在四天内杀了两只灾兽。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可以。”她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陈启明已经站起来了,“我们会派车来接你——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自己过去。”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晴,“月影小姐作为A级英雄,对协会分部很熟悉,可以陪同前往。”
苏晚晴点头:“我会陪她去的。”
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的底,烫着银色的协会标志,下面印着“英雄协会外联部·陈启明”和联系方式。林澈接过来,手感和质地都很好。
“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陈启明说。
铁壁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又发出了一声巨响。他摸了摸后脑勺,对林澈说了句“下午见”,然后跟着陈启明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铁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澈一眼。他的目光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同行之间的好奇。
“昨天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几遍,”他说,“你那招让灾兽的攻击停在半空中的能力——是什么原理?”
林澈想了想。
“芝诺悖论。”
铁壁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虽然没听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表情。
“行吧,”他说,“下午测试的时候,希望我也能看到。”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两人下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寓里恢复了安静。苏晚晴从餐椅上站起来,走到林澈旁边坐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挺顺利的。”她说。
“嗯。”林澈看着手里的名片,“那个陈启明……他说话很客气。”
“外联部的,专门负责和新人接触。他们的工作就是让你对协会产生好印象。”苏晚晴歪着头看她,“不过他对你的态度比对一般新人更客气——你注意到没有,他没有说‘必须’,从头到尾都在说‘建议’和‘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是S级。”苏晚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S级能力者在协会眼里不是需要管理的对象,是需要维护的资源。你的战斗视频在网上已经传疯了,公众对你的好感度很高。协会不会蠢到来硬的——他们怕你跑掉。”
林澈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坐在沙发上对陈启明说出的那个“女”字。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这个身份。她本来以为会有某种割裂感——像是说谎,或者像是在演戏。但事实上,那个字出口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就是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个放在口袋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掏出来给人看了。
“苏晚晴。”
“嗯?”
“我刚才说‘女’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没什么。”林澈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就是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苏晚晴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林澈的侧脸上,在她红色的眼瞳里点了一颗小小的光斑。
然后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协会的水印。她把名片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吃午饭。中午我请客。下午要去协会,你得吃饱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下午可能会把协会的测试仪炸了。”苏晚晴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炸。”
林澈站起来。她经过玄关的穿衣镜时,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镜子里,一个穿着雾蓝色针织开衫的白发女孩正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她的手指在针织开衫的下摆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下午的测试,大概也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