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珂尔第六次问这个问题了。
面前的少女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两只磁力手铐之间的间距只有五厘米。小腿悬在床沿下,碰不到地面。白皙的小脚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晃荡着。
“....”少女歪了歪脑袋,没有反应。
“——”珂尔低低的发出一声略显焦躁的鸟鸣,抬起爪子压了压自己头上微微翘起的羽毛。
她很紧张。
四个小时之前,正当其他船员正在兴高采烈的检查一台刚从残骸带打捞出的黑箱时,珂尔就已经感觉不太对劲了。
那玩意没有接口,没有操作界面,整体呈一个三米长的银白色完全对称梭形八面体,表面反射着宇宙的光纹。
除了反射黑箱程序扫描之外,没有任何能交互的地方。
他们捣鼓了两个小时,没结果。正准备放弃,把那东西扔进货舱,回港口卖给工程师的时候....
那玩意自己碎了。里面除了眼前这个小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珂尔的喙上,然后转向她的眼睛,又转向喙,轻轻皱了皱眉头。
依然没有反应。
“珂尔。”医务室门被轻轻推开,舰上的大副瑟琳拿着一沓纸走了进来。
“你的机器是不是坏了?”她把那一沓纸放在珂尔面前,摊开。“碳基水溶剂,灵长类,骨龄大概在16标准年左右。”
“剩下的,”她的长指点了点那份报告下面的东西。“基因排序,归属地匹配,全部,都是乱码。”
“.....”
珂尔看了眼那份报告,然后轻轻扫开了。
少女沉默的注视着她们的对话,双腿一晃一晃,偏头瞥了一眼那份报告,然后又把视线转了回来。
归属未知的生物个体。
瑟琳松开报告,转头也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雾霾蓝色的长发,淡紫色的圆形瞳孔,瞳孔内带着被切削过的宝石般的几何纹路,五官小巧而精致。
即使是眼界颇高的海盗大副也不得不承认,这小东西生得很漂亮。哪怕它现在披着的是珂尔的那套工业风白大褂。
“....原生语言?”瑟琳打量了她一会,轻声开口。
“可能没有。”珂尔挠了挠头顶炸起的羽毛,叹了口气。“一个小时了,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对了,舰长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瑟琳冷笑了一声,“从黑箱里出来的,你又处理不掉,当然是卖给工程师。”
“她会被切片的。”珂尔脖颈上的羽毛炸了一点。
“我们医生姐姐就是不一样。”瑟琳冷笑了一声。“自己都快穷得连营养膏都吃不起了,你管这个连自我意识都不知道有没有的玩意被切片?”
珂尔张开喙想反驳什么,但看了看面前沉默的少女,想反驳的话又压了回去。
“至少....让我再试试。”
“行,试就试。”瑟琳转了一圈,倚在了旁边的储物柜上。“没那么快回港,不着急。”
珂尔深深的呼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沉默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瑟琳在旁边直接笑了出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
“你叫什么名字?”
“......”
瑟琳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那你慢慢问,我回舰桥去了。”
就在瑟琳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名字。”她说。
声音很轻,发音标准,没有任何语气,只是单纯的把两个音节连在了一起。
珂尔愣了一下,门口的瑟琳也顿了顿,转过身。
“你叫,什么,名字?”珂尔重复了一遍,把语速放的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单独拆开,好像鸟妈妈正在把面包碎喂给一只别处来的怕生小鸟。
少女盯着珂尔的喙,细弱的喉咙仿佛跟着珂尔吐出的音节在微微颤动,尽管她们的声带结构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什么。”她张口了,然后停顿了很久。“....名字。”
少女嘴巴微张,小舌在洁白如贝壳的齿间轻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什么名字?”语调微微上扬。
珂尔深吸了一口气,羽毛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终于看明白了眼前的少女刚刚在做什么。
观察,然后拆解,从她们的对话中积攒语料库,提取音素映射到唇齿的动作上。
如果她真的能够理解音节中的含义的话,速度将比任何已知的语言破译模型都要快。
“我,”珂尔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珂尔。”又指了指旁边的瑟琳,“瑟琳。”
少女的目光跟随着珂尔那只覆盖着翼膜的手移动,她看向珂尔,然后看向瑟琳,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曲线优美,整齐的指甲下透出粉嫩的甲床。双手被铐在一起,银色的金属环反射着刺眼的光。
“珂尔。”她抬起头,声音带上了指向。
她在用这个音节指代面前这个有羽毛的,有翼的,橙色眼睛的,穿着灰扑扑的白大褂的生物。
“瑟琳。”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瑟琳,瑟琳也在看着她。
“......”瑟琳没有回答,她见过聪明的生物,也见过能够不依靠传译机流畅与多种不同种族用对方的语言沟通的生物。但这不是聪明,这是一种她无法归类的现象。恰巧她最讨厌的就是无法归类的东西。
“对...”珂尔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轻。
“你叫什么名字?”珂尔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少女垂下了小脑袋,一头灰蓝色的长发在她身下的床垫上铺开,像深邃的海洋。
她盯着自己的手,嘴唇嗫嚅着。珂尔看着她的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
她在筛选当前的语言结构,分析出所有这种语言能发出的音节,组合出那个最像她的名字的词汇。
“我。”她向上翻转手心,手指弯曲,指向了自己。
“对,你,”珂尔微微弯腰,靠近了少女的脸。“你的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细弱的喉咙微微滚动。
“......茉莉。“
她的声音很轻,如被风吹过的琴弦,轻到珂尔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茉莉·耶芙莱丝。”少女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清晰可辨。
说完这句,少女自己都微微愣了愣,这两个词组并不是她在这个房间里学会的,它们一直都在,少女只是将其打捞了出来。
瑟琳猛地转身,在茉莉身边蹲了下来。
茉莉也盯着她,在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她空无一物的瞳孔有了些许变化。在紫水晶般的几何纹路深处,仿佛有什么极细的,星光般的东西正在闪烁。
“茉莉,”瑟琳放慢了语速,但依然比珂尔快上不少:“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少女再次垂下了脑袋,过了许久,才轻轻的摇了摇脑袋,动作很小,但明确无误。
明确的否定。
“你从哪来?”珂尔问。
摇头。
“你的种族是什么?”瑟琳换了个问题。
依然是摇头。
“为什么要来这?”瑟琳追问。
少女沉默了一会,嘴唇微微动了动,但瑟琳没有听清。
“什么?”
“......家。”茉莉的声音比刚刚稍微清晰了些,但依然几乎是气声,“想回家。”
珂尔和瑟琳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是困惑,而另一个则带上了一丝警觉。
“家在哪里?”瑟琳继续追问。
少女沉默了许久,嗫嚅着,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她缓缓抬起那双被拷在一起的小手,指向了医务室的墙壁。
指向“外面”。
舷窗之外,无边无际的宇宙。
珂尔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窗外是宇宙,一片由无数已经变成太空垃圾的残骸和小行星组成的危险区。
不对。
不是只有残骸带。
珂尔的眼镜微微眯了眯,还没等她看清那是什么,通讯器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珂尔,瑟琳,你们干了什么?”
“有跃迁信号正在靠近我们。”
“...?”瑟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舷窗外面。
远处的真空中唐突地亮起了一道白光。
下一刻,一切声音都好像平静了下来。舱室内的机械扰动声不再嗡嗡作响,而是被某种鼓膜深处的震动所代替。
轰——
随着半透明的白光闪过,一条深灰色的巨舰在眨眼间从裂口浮现,跃迁的波动在真空中炸开,掀飞了附近的残骸。
“那东西看起来可不好惹。”枪炮长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