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的谈笑在瞬间沉默了下来。
林娜在离开塔兰前的宅子在旧首府的二环之内，丈夫在一个黑箱调控的电站当总管。也是大断连时期，最先牺牲的那一批人。
而在离开的这几年里，整个旧首府已经彻底埋没在了黄沙之下。
“先回家，”林娜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把靠在枕头上蹭乱的头发压下去。“回家了再说。”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喝了半杯的汤重新盖上，拿起那本书。
“对了小娜，”坐在几个箱子中间的老人对着清单划掉了最后一批物资，抬头看了看林娜。“我和阿芙今天上午在对面四区看到压舱帮的狗腿子了。”
“压舱帮....”林娜的表情变了变，“他们在那干嘛？”
“收看货费，”斜对面床那名抱着婴儿的女性轻声开口了，“隔壁舱那几个带了批医疗物资的，被四个人堵在那，逮着他们那个医生小姑娘吓。”
“他们那边还有个脾气硬的，”老人把清单折了几下，塞回口袋。“看不惯，骂了几句，当场被那帮狗东西扇了两巴掌，按在地上踹。”
“船员不管？”林娜看了眼脚底的箱子，上面用便签贴着“旧科学院”的字样，女人不自觉地伸腿把箱子往床底的夹层推了推。
“呵。”上铺的青年冷笑一声。“来了两个，看了一眼说没动枪没受伤，不归他们管。他妈的.....”
就在这时，热水间那边的人声安静了片刻。
林娜刚把那只箱子塞进床底，后背就微微一凉，探头看了过去。
三道身影堵在热水间门口，路过的人看见了，纷纷不自觉地躲开视线，往两边让开路。
那三人外面套着各不相同的工装外套，领口大开，里面却穿着同样的黑色背心，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银链。
不是刚才说的压舱帮还能是谁。
最前面那瘦子嘴里叼着根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地上没来得及收好的行李，又扫过一行塔兰人，最后落在林娜身上。
“聊啥呢这么热闹？”
没人应他。
男孩的书刚翻了没两页，似乎是被吓到了似的，抬头看向那三人，往母亲旁边缩了缩。
“有事？”坐在床边的卡叔站了起来，把脚边一个箱子蹬进了床底。虽然年事已高，但脊背却板得很直，比那领头的瘦子高出一整个头。
“没什么大事，”那瘦子扯出个笑脸，又瞥了眼地上的东西。“就是路过这边，看你们东西堆得多，好心来提个醒。”
说着，他伸手在旁边的床架上敲了敲。
“这两天船上不太平，下层丢人丢货的都有，看你们挺没防备的，这不，怕你们出事。”
“我们的货都登记过。”林娜淡淡开口道。“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登记过？”瘦子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登记过好啊，丢了也知道该怎么填表了。”
后面俩人也跟着咧了咧嘴。
上铺那个青年已经把腿从床沿垂了下来，双手抓着护栏，死死盯着那三个人。
整条走廊一时间显得有点安静，
瘦子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走了两步，把叼着的细烟夹在了手里。
“哟，还带着孩子啊？”他的视线落在那名抱着孩子的女人身上，深深喷出一口烟气。“那....更得小心点了。”
孩子被烟气呛了两口，哇哇的哭了出来，吓得那女人连忙抱紧了点，轻轻摇晃。
“大人丢了点钱，丢了点东西，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但是孩子要是磕着碰着了，那该多难看......”瘦子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了林娜的儿子身上。
林娜的手按在自己儿子的肩上，微微收紧 。
“你到底要说什么？”林娜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瘦子。
“没什么，就是看你们也挺不容易。好不容易赚了几年的钱，现在全绑在这几箱东西上，想来发发善心。”
“是吧？万一哪天被不守规矩的冲撞了，东西少几箱，人再磕碰了一下，多不划算？”
“这么早就开始收？”卡叔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袖口擦了擦。
“收？”瘦子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您在说什么呢老先生，今天啊，今天只是过来认认脸，提醒提醒。免得回头真出了什么糟心事，大伙又互相埋怨是吧？”
“说完了吗？”林娜站了起来。“说完了就请走吧，我儿子要睡觉了。”
瘦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男孩。身后两人刚要上前，被瘦子抬手拦住了。
“就是你啊。”瘦子嗤笑了一声。“听说你搭上了个住行政舱的**，怎么，觉得有人给你兜底了？脾气挺大？”
林娜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别扯无关的人，”她冷冰冰地开口。“有孩子的人脾气都不会太好。”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手推车的动静，是推着货车的乘务。
“让让，别堵着路。”乘务冷漠地扫了几人一眼，瘦子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让出道。
“行，那你们慢慢睡。”瘦子把细烟叼回嘴里。“我就不打扰了哈。”
临转身前，他又低头看了那几只箱子一眼。
“晚上睡觉千万小心点。别回头少了什么，又怪别人没提醒你。”
说完，他便带着那俩人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了热水间对面的深处。
还没走远的乘务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喊，没人躺地上，也没见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了。
“狗娘养的....”随着咚的一声，上铺的青年直接跳了下来。“这帮王八蛋他妈什么意思？！”
“一直这样，只是这次刚好被你撞见了。”卡叔摆了摆手，把又一只箱子拎到了床上，捂进被子里。
“妈妈....”男孩怯生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娜把儿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别想有的没的，睡觉去。晚上听到啥了别起来。”
男孩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唇，抱着自己的铺盖起身，铺到了通风口的那张床上。
“现在怎么办？”青年狠狠跺了一脚，弯腰去够剩下的箱子。
“呵，你就听那兔崽子的，两只眼睛轮流睡觉呗。”老人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转向林娜。“小娜，他说你搭上了住行政舱的是什么意思？”
林娜沉默了一会，没有立刻回话。
行政舱。
在这条船上，票价是通铺的八十倍，更何况大部分时间甚至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