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舰上时间07:08，服务甲板。
茉莉坐在和昨天一样的靠舷窗的位置，轻轻拨弄着盘里的合成培根，时不时将面前摆着的纸质书翻上一页。
《被西线机器人颠勺颠飞到神圣泰拉》
在发现自己目前还没完全掌握通用语读写后，茉莉用船舱里的航程表和舰上地图在十分钟内建立了基本的字意映射，随后出门找附近的乘务借了本私人珍藏的纸质书籍。到现在为止，正常的读写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不远处，林娜和一个青年坐在那，低头吃自己的。青年时不时抬头偷偷看一眼这边，眼里全是惊艳。
“娜姐....”名叫小周的青年轻轻肘了肘旁边的林娜。“那姑娘你认识？她刚才好像朝你点头了....”
“在你开口之前....”林娜头都没抬。“不，我没有联系方式。”
“所以你真认识？”小周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不会就是昨天说的住行政舱的那位吧？”
“人家住哪关你什么事，闭嘴吃你的。”
小周低下头扒了两口，可没过去两三秒，又忍不住往舷窗边瞥了一眼。
少女的坐姿很端正，左手压着书的一角，右手则慢条斯理的用叉子把盘里的培根卷成一团，外面被拉长的星光映在舷窗上，又投进她平静的淡紫色瞳孔里，让那张精致的不太真实的小脸更加显得和这条粗粝的货船不在同一个图层。
小周咽了口唾沫，又肘了肘林娜。
“娜姐，你之前看她真的就一个人走？”
“你是不是觉得你声音很小？”林娜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你再问两句，压舱帮的都该知道你今天没心思看货，光顾着看小姑娘了。”
小周缩了缩脖子，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脸都红了一层。
林娜刚要低头继续吃，不远处的人声就突然安静了片刻，随后缓缓向两边让开。
“把头低下。”林娜轻轻拍了拍旁边的青年，然后把他外套后的兜帽直接提了上去。
“啊？”小周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脸色跟着一变。
四个压舱帮帮众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进来了，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瘦子。
“这帮狗东西怎么早上就上来了....”小周低骂了一声，把头上的兜帽往下拉了拉。
那四人沿着走廊慢悠悠的晃了进来，瘦子扫视了一圈整个餐厅，最后缓缓把目光落在了舷窗边的茉莉身上，露出一个恶意的笑。
但他们没有往那边去，反而沿着服务甲板边缘的走廊一路走向了几个靠近下层升降梯的位置，那几张桌子旁边坐着的，全都是和林娜他们差不多的务工者，大多形单影只，连吃饭都要把行李带在身上。
瘦子走到一张桌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几位，”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昨晚睡得还好？”
那三人停了叉子，拳头微微攥紧，没接话。
“这两天下六层都不怎么太平，”瘦子依旧笑眯眯的，俯身单手支在桌上，又敲了敲。“几位带的东西又多，照应费得结一下把？”
“听不懂你说的什么玩意。”一个中年男性把叉子往桌上一扔，发出铛的一声。
下一秒，另一人从后面把他的脑袋狠狠按进了餐盘，汤水撒了一桌。
“你们他妈的....所有人都看着呢就动手？！”旁边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但下一秒，瘦子身后的一个高壮帮众就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别激动，”瘦子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笑眯眯的。“我们呢，只是赚个辛苦钱，要的也不多，一个床位一晚0.02点。只要交了，我们就负责晚上别有人往你们那边凑。”
“一晚0.02？！”小周差点把刚喝的水喷出来。“他们还让不让人活命了？！”
“你活不活管他们什么事？”林娜低头喝了一口水。
中年男性挣扎了两下，终于把脸抬了起来，脸上和头发都沾着油渍和汤水，狼狈得很。他猛地喘了两口气，抬头时眼睛都红了。
“你们到底想怎样.....！”男人咬紧牙，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把人吃了。
“不想怎样，”瘦子瞥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的笑意淡了几分。“都是讨生活的，谁又何苦为难谁？”
餐厅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但更多的是不敢对上视线的。更远的地方，一名推着厨房的补给的船员经过门口，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顿都没顿一下。
男人粗粗的喘了几口气，似乎也明白了指望不上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咬着牙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三张金属票条，用力的拍在桌子上。
瘦子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又笑了起来。
“这不就对了？”他把那三张票夹进手指，在男人脸上拍了拍。“早这样，大伙不都省事？”
说完，便带着那三个人往下一桌晃了过去。
“他们在立威....不打出人命，不砸船上的东西，没人乐意出头。”小周的喉咙滚了滚，低声嘟囔。
林娜抬手往小周的后脑轻轻一拍。“不算太笨。”
小周揉了揉脑袋，又忍不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茉莉。
少女依旧安安静静的坐着，侧脸的轮廓平静得近乎冷漠。盘中的合成培根还剩一半，白皙的手指时不时轻轻翻过一页，对周围所有的窥视，恶意和议论都没有反应。
那几个帮众时不时也往这边瞟一眼，但没人有要上来找麻烦的意思。
就在这时，瘦子已经走到了第二桌。
那桌坐着两名独行旅客，没等瘦子开口，那两人就面色发白的各摸出一张0.02点的现金，主动放在桌上。
“懂事。”瘦子笑着夸了一句。
附近桌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等他们慢悠悠的收完第三桌后，随着咣当一声，终于有人不耐烦了。
“到底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收的？”一个穿着旧工装的高大男人把面前的铁盘往地上狠狠一砸，上面的饭都没动几口，显然火气很大。
“关你屁事？”瘦子斜睨了他一眼，勾起一个恶意的笑。
那男人站了起来，将近两米的身高，块头很大，看体格，估计能单手旋转两个眼前的瘦子。看起来不像返乡者，更像是在航线上来回跑的做工的人。
“你们昨天收下层，今天收服务甲板，明天是不是连上面的套房都要挨门挨户的去收了？嘴上说什么照应费看货费，谁不知道这船上就你们会偷？”
这话一出，整个甲板都安静了片刻。
瘦子没说什么，但后面两个打手已经往前了半步，周围几桌的人全都下意识的缩了缩。
“诶——”瘦子突然笑出了声，拦住自己的同伙。
“别这样，”他把声音放高了点，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大伙都是讨生活的，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这样吧，”他抬眼看向高大男人，“既然这兄弟不信我们压舱帮，那我今天就不收你这桌了。”
“下面有帮塔兰佬也不爱信，你们不如就互帮互助，替他们把那几箱破烂看几天，少一件，就算你的。至于其他交了照应费的兄弟，丢了自然算我们的，怎么样？”
那男人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脸上的怒意顿时僵住，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都没能接上。
瘦子脸上的笑更深了。
“看吧。”他摊了摊手。“站着说话当然容易，真要给别人负责了，缩的比谁都快。”
说完，他没再看那人，目光像随意扫过整片服务甲板，最后又在茉莉那边停了一下。
茉莉依然没有抬头。
少女静坐在舷窗边，安静的翻书，和整个乱糟糟的服务甲板格格不入。
“......”
瘦子嘴角抽了抽，移开视线，转身沿着走道那一片继续一桌一桌的“问候”。
直到他们走远，整片餐厅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有人起身喝水，有人把桌上已经掏出来的点数重新塞回去。
“狗东西....”小周暗骂了一句，长长的吐了口气。
林娜低头喝了口咖啡，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后背已经冒出层冷汗。
“走了。”林娜把保温壶拧上。“你也真敢留卡叔他们几个在那看着。”
小周立刻拎起给其他人带的饭盒跟上。
两人往外走时，正好要经过茉莉那桌，少女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平静的看了林娜一眼，又仿佛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林娜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小周径直离开。
茉莉目送她消失在走廊，才重新低下头。
那本小说只看了一半，书页被旁边的通风口掀起一角。茉莉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会，最后轻轻把书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