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结束后，林娜拉着儿子，正缓缓的沿着服务甲板的走廊往外走。
通铺实在是太闷了，照明也不稳定，小家伙连书都看不进去。
压舱帮这两天没来找麻烦，就连上服务甲板收照应费都只收走道附近那几桌，搞得这些天几乎没人愿意上来吃饭，整条船的氛围都安静了不少。
“妈....”孩子拎着保温壶，在后面低低的唤了一声林娜。
“嗯？”
“困了...”
“乖，”林娜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回去就能睡觉了。”
“明天，明天餐厅会有糖棒吗？”
“会有的，明天我们来早点....”林娜抬起头，脸色微微变了变，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升降梯外的走道，一道靠在墙边的身影缓缓动了一下，然后站到了走廊中央。
昏暗的灯光下，最先看见的是一双淡紫色的瞳孔。
“....”
茉莉怀中抱着的不再是之前那本书，而是一只折了口子的纸袋，明显是在等人。
“茉莉小姐....？”林娜左右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脸色旋即变了变。
“大晚上的来这里堵着。这次也是散步？”
“....”
茉莉轻轻鼓了鼓腮帮子，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满和难过之间，但只过去几秒，就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
“我有话要和你说。”少女淡淡的开口。
“有话....？有什么话不能白天在服务甲板上说？”
林娜没动，只是把孩子往身后又挡了挡，小家伙似乎有点被紧张的气氛吓到了，睡意一下散去不少，拉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的看着前面那道纤细的身影。
“明天夜航之前，把你们最贵的标签贴到不怕摔的箱子上，”茉莉仿佛没听到对方话中的刺似的，自顾自的开口。
“人不要睡觉，不管发生什么，别让你们那个年轻人脑子一热冲出去。”
林娜征了征，拉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茉莉小姐，”林娜深深的绞紧了眉头，“我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别人的安排。你至少得先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你跟我说话，所以看起来我像你们的关系。”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茉莉侧身让开了路。
“.....”
走廊深处，通风系统的微风吹了进来，把茉莉手中的纸袋吹出沙沙的声音，茉莉这才想起了自己还抱着东西一般低下头看了一眼。
“对了，”在林娜母子将信将疑的经过她时，茉莉把手中的纸袋递了出去。“给你家的小朋友。”
“这是什么？”
“糖棒....还有上面几层甲板的零食和饮料。”
林娜愣了愣，背后的小家伙却一下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接，但又立刻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住了，转头看自己的母亲。
“.....”林娜看着那纸袋开口里的五颜六色，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笑。
“拿着吧，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小家伙似乎没听懂刚刚说了什么，只是双手接过纸袋，迫不及待的翻开看了一眼。
茉莉没回应，只是板着小脸，抬头盯着林娜。
“.....我记着了，茉莉小姐。”林娜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刚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女，缓缓呼了口气。
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到时候真发生什么了，你别过来。”
刚走了几步，林娜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依然站在阴影中的茉莉。
“我们....”林娜抿了抿唇，顿了一下。“我们处理这种事有经验，你住行政舱的，要是过来被他们伤到，就更解释不清了。”
茉莉歪了歪脑袋，那双泛着微光的瞳孔安静的看了她一会，看的人背后发毛。她没答应，也没有反驳。
......
第五天，舰上时间03:42。
床头灯还没关，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床沿几人的脸，但照不亮一片漆黑，只有嵌在脚下的引导灯的铺道深处。
卡叔没睡，老人坐在最下层的床沿边，借着昏黄的阅读灯，扶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大堆清单一页一页的翻。在听了小娜说的莫名其妙的换标签后，手里的东西又要核对一次。
小周反坐着一把椅子守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掉的床架护栏，几次都差点把脑袋磕在椅背上。
阿芙抱着孩子睡在靠里的中层，孩子远离了风口，今晚倒是没有咳嗽，只是呼吸有点重，被阿芙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的顺气。靠近风口那一侧，林娜的儿子抱着书睡在里面，枕边还放着两张糖纸。
林娜坐在床边，一直没合眼。
走道上堆着几只箱子，盖子扣紧，绑带也很结实。真正不能碰的那些东西已经被她和小周趁白天调过一次位置，塞进了最里面，最不起眼的几只旧箱子里。贵重的标签都贴去了几只最不怕摔的硬壳箱上，里面装的几大袋拆出来留着配重的废滤芯。
这是茉莉让她干的。
热水间侧面的升降梯走廊检修封死了，这是她下午在服务甲板听见的，压舱帮那几个狗腿也在。本来应该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但她清晰的看见了那几个人听见后，脸上扯出来的阴险笑意。
“娜姐....？”小周把下巴再次磕在椅背上后猛地惊醒，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了坐在床沿的林娜。“今天...靠....夜航都快过了，他们到底来不来啊....”
“你很想他们来吗？”林娜低低应了一声。
“倒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再撑一会，”卡叔推了推眼镜，没抬头“开灯了再换人。”
小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从凳子底下拿起一瓶咖啡饮料喝了一口。
那是林娜家的小朋友分给他的。
“啊....上层的老爷平时天天喝这种东西？”小周咂了咂嘴，似乎打起了精神。“和服务甲板的咖啡确实不一样哈。”
没人理他。
只剩下通风的嗡嗡声和时不时有人翻身的床架吱呀声。
再撑过后半夜，照明会逐段亮起。到时候如果压舱帮还没来，这晚就算是熬过去了。
“......”
走廊另一侧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卡叔翻清单的手停了停，扶着眼镜抬头，看向了那边的一片漆黑。
叮——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床架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大晚上的什么——”
远处有人不耐的骂了一句，但没说完，听不真切。
最后便是不急不慌的脚步声，鞋底压在金属地板上，踢开堵路的杂物，仿佛故意的一般，踩着整条铺道内所有人的心跳往前走。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阿芙怀中的婴儿咳了几下，哼了几声。阿芙缓缓的坐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给孩子顺气。
“别动。”林娜一把抓住了旁边刚要站起来的小周，把他按了回去。“别出声。”
脚步声停了片刻，随后从走廊另一侧缓缓的晃进了床头灯的照明范围。
正是瘦子。
“狗娘养的....”卡叔缓缓的站了起来，把眼镜摘下，留在床上。
“这话说的，多伤感情。”瘦子把手中的棍子在自己肩膀上敲了敲，嘴里还叼着跟没点着的烟。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旁边堆着的箱子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都没睡啊？那挺好，免得还得弄点动静叫你们起来，打扰别人睡觉不是么？”
瘦子抬了抬下巴，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个打手从另一边的热水间推门进来，把林娜几人彻底堵在了一小段铺道里面。
“你们要怎样....”林娜一手拽着小周，青年攥着床架的整只手都在抖，但还是没有说话。
“前些天提醒过的吧？”瘦子伸脚在旁边的箱子上点了点，“你们几位倒好，当没听见，拖着，搞得兄弟们很难做。”
“你要多少？”
瘦子伸手，旁边一个打手递过来一块陈旧的数据板，瘦子翻了几下，啧了一声。
“给你们抹个零头，算你们待了两个月，一箱一晚0.08，总共28.8基准点，今晚结清，大伙都省事。”
小周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挣脱林娜的手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护栏指向瘦子。
“你们他妈的怎么不去抢？！”
28.8基准点，比他们的船票都贵。就算在协会的港口，也不是普通人能随手拿出来消费的数字，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边缘文明的劳工。
“我们这不就是在抢吗？”瘦子旁边的一个高壮打手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棍子转了一圈，笑得很肆意，“就是哥们还愿意跟你讲道理，已经够给你脸了。”
阿芙怀中的孩子被这几句话惊醒了，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看见走廊站着的一大排陌生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啊....靠。”瘦子掏了掏耳朵，往阿芙那指了一下。“把那小畜牲哄好，要是吵到别人了，哥们不介意亲自帮你哄。”
阿芙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忙把孩子按回怀里，一边摇一边拍，孩子的哭声被她死死压在胸口，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哭的都没劲，看来你们最近日子挺紧啊？”瘦子歪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的笑越来越淡。
“28.8，拿不出来。”卡叔往前走了一步，两个打手瞬间把棍子顶在了老人前面。“你们要是要命，就直说。”
“要命是吧？”瘦子看了一眼旁边的打手。“这老狗说话还真难听，哥们干的可是合法生意。”
说着，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箱子。
“知道这船上偷子有多少吗？”瘦子把手里的数据板合上，塞回旁边的打手手里。“这么多哥们天天跑上跑下的维持秩序，给你们看了两个月。问你们收点辛苦钱都唧唧歪歪的。”
“看你们塔兰佬落魄成这样，账都给你们算轻了，十来个箱子，更别说货舱里还有好几箱，才收你们不到三十点，够良心了吧？”
“你他妈算个屁！”小周牙都快咬碎了，手里的护栏直直指向眼前的瘦子。“我们自己的东西管你吊事，真让你看两个月，早给扒光了——”
林娜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没拽住。
“你脾气挺冲的啊？”瘦子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转身往小周那走了几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想跟哥们比划比划是吧，来，朝这打。”
小周粗重的喘息了几口，手中的护栏不停的发抖。
他不是傻子，光是能看见的打手就有四个。这个时候动手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
但人被逼到这种程度，有时候不是理智能完全压住的。
“小周别动——”林娜猛地喊了一声。
但是晚了。
“你他妈——”小周抬起手，手里的护栏带着破风声往瘦子头上抽了过去。
下一秒，旁边一个打手一步顶了过来，手里的棍子重重的抽在了青年的侧肋，手里一软，护栏被直接甩飞了出去，被瘦子躲了过去。
“呃——！”小周被这一棍子抽的整个人都弯了下去，闷哼一声，重重撞在了旁边的床架上。
“别搞他！”林娜刚想去把小周拉回来，就被瘦子反手一巴掌扇了回去，后腰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只能看着小周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的架起来，腹部狠狠挨了一拳。
“别急，”瘦子回头指了指林娜，等会就轮到你。
后面的卡叔肩膀刚抬起来，就被另一个打手一棍子打在胸口，顶回床边，老人的后脑咣一声撞在了床架上，一下跌坐在床上。
“卡叔——”林娜刚喊出来，就被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妈妈——！！”林娜的儿子终于忍不住了，从床架深处爬了出来，小手挥着连续车轮拳就往瘦子的腰上打去，但被瘦子直接按着额头往后一推，碰都碰不到。“放开！你们放开我妈妈！！”
“停手，别光顾着打。”不远处传来另一道声音，是那个老大。
那人从走廊深处缓缓走了进来，倚在了旁边的床架上。被照亮一半的脸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你们到底想怎样。”卡叔捂着脑袋，慢慢的推开了指着他的棍子，又站了起来，看向那边的老大。“人你们也打了，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真打出事了你们就好收场吗？”
“你们是没有，”老大的嘴角又勾了勾。“但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林娜的心里咣当一声，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铺道。
“我说....”不远处传来其他乘客的声音，隐在黑暗中，也不知是谁。“你们要不就交了吧，这搞得，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闭嘴！”一个打手往那边吼了一声，一下就安静了。
“听说，”老大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站在几人中间，随即从上往下打量了一下被架在中间的小周。“你们最近认识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小周猛地挣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
“你他.....”话还没说完，腹部就又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往后蜷了一下。
“要是把他拖到升降梯那边去，灯一关，门一锁，你们猜猜要闹出多大的动静才能传到上面那位的耳朵里？”
老大抬了抬下巴，两个打手立刻连拖带拽的把小周往热水间的方向拖。
“你们敢？！”林娜的声音变了调，趴在地上挣扎了起来，随即被死死的按住。
“敢不敢，你马上就知道了。”瘦子跟着那两打手走了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娜。
“嗯...停。”老大抬手按了按耳机，示意两个拖人的打手停下。
不远处传来一阵泄压声，随后是铺道间的隔离门锁死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的偏头，看向一片漆黑的铺道深处。
一道纤细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肩上背着一个和她几乎一样高的乐器盒，衣裙的边缘干净飘逸，紫瞳闪烁，仿佛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终于来了。”老大吹了声口哨。“呦，还背个乐器，装文艺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