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舰上时间21:42。
鬼使神差的,茉莉抱着那本小说,趁着晚饭后没人用升降梯的时间,拐进了向下的升降梯。
第二层客运甲板,被三条平行的通铺走廊分开,中间隔断的地方则是乘客放大件的货舱,茉莉不清楚自己想找什么,可能只是在闲逛而已。
“情况怎么样?”有点耳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好像是林娜。茉莉轻轻回过头,停在了那条走廊的尽头的热水间门口。
“没数清,他们翻了一遍又塞回去了。”苍老的男声回了话。
“这批样品要是出问题了,后续那几箱的交接该怎么办....”
茉莉站在热水间的门边,歪头往那边看。
走廊很窄,头顶的灯带一截亮一截暗,床与床之间的缝隙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行李,有的甚至还在往外渗水,空气里全是浑浊的复杂味道。
茉莉轻轻的皱了皱眉,但没有动。
“什么时候来翻的?不是一直都有人守着吗?”林娜蹲在走廊中间,面前摆着一只翻开的硬壳行李箱,里面整齐的堆着一大堆用防静电袋装起来的小型零件。只是现在已经被翻乱了一半,有的还被直接扯了出来。
“这上哪知道去.....”卡叔把眼睛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帮狗崽子...要是真拿走了还好说,现在反而更麻烦了。”
“....别说了。”林娜忽然抬头,猛地把面前的箱子扣上,看向了热水间的方向。
“......”
“......”
几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茉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站了应该有一会了。
旁边的小周噌的站了起来,把脚边那只箱子往身后拨了拨。
靠里的一张床上,林娜的儿子刚要从帘后探头,就被旁边的大人轻轻推了回去。
“....茉莉小姐,有事吗?”林娜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带着一丝紧绷轻声开口。
“没有,”茉莉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随便走走。”
“这边有点乱,”卡叔缓缓的扶着腰站了起来,对茉莉笑了笑,“人杂,东西堆得也多,姑娘穿的干净,别在这蹭脏了。”
“.....”
茉莉没动,只是看了看几人,又看了眼他们藏在后面的箱子。
她不太懂现在的气氛具体代表了什么。
“你们在忙?”
“没什么,”林娜立刻接上,好像早就打好了腹稿,“清点一下行李,船上人多,免得回头找不着了。”
场面又安静了一会,热水间对面的门开了一下,有人拎着空瓶走进来,看见这边几个人都站着,脚步顿了顿,立刻又转头走了。
“你们在害怕什么?”少女轻声开口。
“.....”
林娜的嘴巴微微张了张,但是没有声音。
没有试探,也没有恶意。
正因如此,反而更加没人知道该如何回应。
“抱歉姑娘。”最后,年长的卡叔先开口了。“人上年纪了,胆子自然就小,不是针对您,也不是排斥,只是这段时间...我们确实不敢让任何人靠太近。”
茉莉微微低头,思索了片刻。
“抱歉。”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别这么说,”林娜上前了两步,摆了摆手,“这下层的路错综复杂的,谁第一次来都迷路,姑娘你快回去吧,等会夜航熄灯了路更不好走了。”
茉莉搂紧了怀里的书,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
升降梯门缓缓打开,昏暗沉闷的下层通铺走廊被整洁的合成绒毯替代,温度宜人,连循环系统的新风的气味都被精心调整过。
茉莉抱着书,缓缓走进行政套间的走廊,叹了口气。
已经三天了。
窥视她房门的视线从来没离开过。
茉莉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掏出卡,但没着急刷,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一台待机的服务机,旁边坐着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在茉莉看过去的瞬间,他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但最终也没有抬头。
茉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进门,走廊的灯光轻微闪了几下,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十多秒,那人终于抬起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起身往这边探了几步,似乎想看看门有没有关上。
在走廊蹲了三天了,这小贱货跟个鬼似的每天行程都不一样,蹲到现在连她什么时候熄灯都不知道,回去也不好交差。
在他经过走廊侧面的入口时,一只手从墙后猛地伸了出来。
“什——?!”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就揪住他的领子一把拽进了电梯对面昏暗的楼道,狠狠甩在了墙上。男人被撞的七荤八素,没等他开口想叫,一支冰冷的枪口就顶在了他的下颚上。
“别动。”茉莉的声音冷的仿佛要结成冰,楼道内没有开灯,男人只能看见一双泛着淡紫色光晕的眼睛。
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看着茉莉走进房门了。
“......”
走进房门的当然不是茉莉,而是.....
『范围内可见光场定向折射。』
“这里面装的是止退弹。”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男人除了一双在黑暗中泛着淡紫色光晕的瞳孔外什么都看不见。
“一下打不死你,但要是打碎你的脸,会死的很痛苦吧?”
“你他妈....你要干什么?!你敢在这里——”
“你盯了我三天,”茉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枪口又往上顶了顶。“为什么?”
“盯...盯什么?!”男人的喉结滚了滚,视线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往枪口上瞟。“我他妈是船员我在附近干活犯法啊?!”
“好啊,”茉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给你五秒,报出你的工号。”
“你他妈谁啊你说报就——”
两秒过去了。
男人的嘴开始打缥,拼命回忆着船员工号的格式。
五秒过去了。
咔哒。
手枪的击锤被拨开了,刚念出几个数的声音也随之顿住。
男人双腿一软,双手在身后的墙壁疯狂乱抓,退无可退。
“不用编了,”少女的声音轻柔的仿佛耳语。“谁,让你来的?”
“......”
他盯着面前那双泛着微光的淡紫色瞳孔,冷汗直冒。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异形物种长的奇怪的感光器官,但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的眼睛,只是看了一眼,血仿佛都凉了几度。
他毫不怀疑,继续犟下去可能小命不保。
“....帮,帮里的活,瘦子哥叫我来的....不是,瘦子哥只是传话,是老大让的.....”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
“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他妈不对劲!”男人的声音刚拔高了一点,就被枪口顶了回去,痛的龇牙咧嘴。“操...别,别....你他妈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走,住行政舱,还把老大摔了,谁知道你什么路子?!”
“看到了之后呢?”
“先...先盯着,老大说你住行政舱,船员和安保都爱看,不好动手....就先盯着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什么时候经过适合动手的地方....”
枪口没有挪开。
“没...没了操——牙!牙磕掉了!我说!我说!”枪管几乎捅进了他的嘴里,男人的脸色唰的白了一层,他刚想伸手去抓,抬起的手就被茉莉按着肩膀推了回去。
“老大....老大说见着你跟那帮塔兰佬说话了,说是...你可能是他们的关系,所以准备去找麻烦,本来这几天没轮到他们的,就是想看看你管不管.....”
“你们想抢他们的货?”茉莉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一群从遥远的航线外携带着濒死母星急缺的物资返航,只为了自己的家乡能多撑哪怕一天的普通人,在返乡途中居然还要遭到这种盘剥。
“不...不是!”男人的声音都开始发抖,生怕回答晚了就没命了似的。
“没...没人想抢他们的货,那几箱破烂在外面不值钱,搬走了都嫌占地方,也就那帮塔兰佬当宝似的护着.....就是,就是得让他们知道不交钱会出事,顺便,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你引到船方看不到的地方办了....操,这是老大的原话不是我说的!”
“什么时候?”少女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枪口又往上顶了一点。
“什么...什么什么时候?”男人喉咙里挤出一点咕哝,后脑死死抵着墙,呼吸急促。
“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
“我,我就是个盯梢的我不道啊!”
茉莉轻轻点了点头,枪口放低了一点。
男人微微松了口气。
砰——
“操!他妈....”男人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双腿一软,几乎吓瘫在地上。
止退弹掠过他的耳边,碎在他脑后的墙上,把精心铺装的墙板都打出一个凹坑。
咔哒,
击锤被第二次拨了上去,男人抬头,已经略微适应黑暗的视线撞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和单手握着枪的面无表情的少女。
“后天!后天夜航.....”他刚要吼出来,就被几乎顶进眼眶的枪口逼回去了。“老大说后天下午船上几个升降梯检修,塔兰佬那条走廊会封死...真要动手就是夜航以后...人最困的时候....”
“我来了会怎么样。”顶着眼眶的枪口纹丝不动。
“老大...老大说把他们的货倒一箱,砸一箱,再把那个最年轻的拖出来打一顿.....瘦子哥说他脾气硬,正好拿来做个样子....”
“然后....给你留几扇门,你要是来了就立刻落锁切监控把你办了,要是没来也不亏,反正都要收塔兰佬的钱....”
说到这,他自己都抖了一下。
“办了,是什么意思?”茉莉轻声开口。
“这,这....”男人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看向面前的少女。“我....我不知道....老大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男人的嘴颤动了几下,最后闭上了。
茉莉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禁有点反胃。
她顿了顿,硬是把那股恶心感硬压了回去。随即再次开口,没有半点情绪。
“你们怎么落锁切监控。”
“我...我不知道名字,”男人背靠着墙,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那人是船上做维护的,平时不算帮里的人,老大说给了他点数让他配合....!”
茉莉的枪口微微下压,从眼眶划到嘴角,留下一道肿起的红印。
“一共几个人,用什么武器。”
“算...算上老大,瘦子哥,最多十二个!用棍子,小刀,还有一把低侵彻喷子....就一把,船上不敢带太多,说怕真出事压不住....”
“我真就知道这些了.....姑娘,祖宗,奶奶,妈,你放我一条狗命,我就是个看门的,真不是能拿主意的人....”
茉莉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偏头想了一会,随后枪口又压了压,把他再次按回了墙上。
“你今天看见了什么?”少女冷冰冰的开口问道。
“我...我...”男人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姑娘今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房,没有任何情况.....”
“很好。”茉莉轻轻点了点头。“我不管你怎么跟他们说,之后你要是再敢过来。”
击锤再次发出啪嗒一声。
“明白!明...明白!”男人点头如捣蒜,生怕答应晚了脸上被开个洞。
“还有,如果你们动手的时间早了或者晚了,我第一个来找你,滚。”
男人先愣了一瞬,随后如获大赦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可刚跑出去两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停住,回头看向依旧站在阴影里的少女,脸色惨白。
“那...那我脸上这伤....”他小心翼翼的开口,似乎生怕声音大了招来一颗子弹。
“当然是你自己摔的。”茉莉轻轻歪了歪脑袋,“怎么,你今天遇到什么人了吗?”
“是,是....摔的,我自己摔的。”男人立刻接上,跌跌撞撞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茉莉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了口气。
头痛又追上来了。
令人作呕。
茉莉把银幽灵塞回枪套,缓缓走出楼道门,走廊尽头的服务机依然杵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自己的舱房,锁门,洗澡。
十分钟后,少女顶着湿漉漉的发丝,在床沿坐下。
脚边就是琴盒。
她可以去通知船方,但是能得到的大概率是冷处理,船方没有理由信她的一面之词,更没有理由因为她一句话就动用人力铲掉船上一块平衡的生态。
更何况,万一打草惊蛇....
茉莉不擅长这些事,但她没法看着自己点的火烧到别人身上。
“唔....”茉莉的小脸微微一白,轻轻拍了拍胸口,再次压住了突然传来的恶心感。
好想雪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