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安哥！”
莉娅踩着穿梭机的舷梯，在前面进入了舱门，大喊一声。
“我，我把茉莉小姐接来了。”
舱室内左右摆着两排硬质的椅子，不知道在设计之初是面向什么人的载具，但绝对不适合商务接待就是了。
驾驶座前坐着一个脖子上挂着护目镜和防风围巾的男子，见她们进来，那人轻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通讯扣上。
“您好，”他抬头看向刚刚跟进穿梭机的茉莉，能看出一丝掩饰的很好的紧张。“莉娅不太会说话，要是她哪里冒犯到您，我代她给您道个歉。”
“什么...什么不会说话啦！”莉娅刚想反驳，声音就小了下来。
“好了，”男子对莉娅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茉莉小姐您也先坐，系好安全带。”
说着，他把自己座位上的两条扣带啪嗒一声扣上，把椅子转了回去。
“我叫尤安，负责您这次的安全和地表护送。”他一边说，一边在仪表盘上连续拨了一排拨杆，穿梭机的舱门缓缓落下，脚下的移动泊位开始靠近发射通道。“塔兰的穿梭机状态都不太好，所以降落体验可能...比较狂野。”
“那个...茉莉小姐....”莉娅在舱门旁边的袋子里翻了翻，“您要是觉得座位太硬的话，这里还有一块靠垫....”
茉莉摇了摇头，拎着琴盒在舱门对面的舷窗边坐下，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茉莉小姐...”莉娅把手里的板子和一大堆文件找了个袋子装好，在茉莉身边坐了下来。
“那个....运输舰靠港的时间不是很巧，我们这边刚好遇见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原定的正式接待只能等明天了，等会落地以后，会先给您安排房间。我们塔兰一天有29.4个标准时，按我们自己的计时法一天是28小时。您可以先倒倒时差。睡不着的话我和尤安哥也可以陪您出去走走，不过晚上最好不要走太远就是了....”
“你们，”茉莉盯着这个局促又喋喋不休的粉发女孩看了一眼，吓得她细细的“咿——”了一声。“不是很紧张吗，怎么还有心思准备接待？”
“呜...虽然确实...”莉娅刚想说什么，就反应过来自己顿住了。“不是的不是的！我爷爷说，因为我们自己的原因，您对我们的印象不是很好。所以至少得先向您道歉....”
“不必了，已经有人道过歉了。”茉莉把视线转向了舷窗外，随着微微的震动，穿梭机已经进入了发射轨道，两侧的引导灯一路向前亮去。
“米拉。”茉莉开口。“米拉是怎么和你们说我的？”
“诶？姐...姐姐？”莉娅的表情变了变，不自觉的靠近了一点。“姐...不，不是，米拉说您是一名很厉害很善良的前∧4级工程师，愿意来评估一下我们的情况，看看那些设备可以修.....”
“前工程师.....”茉莉的嘴角轻轻抽了抽，随后微微鼓起了腮帮。
“茉莉小姐，您这么...这么年轻，是怎么做到4级工程师的？姐...米拉说您和协会有理念冲突所以不做了，您一定....”
“咳咳。”尤安在前面轻咳了两声。
“啊——！抱歉抱歉，我...我不该问这么多的，您，您当我什么都没说就行....”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的莉娅小脸白了一层，逃似的把视线扭向窗外。
轻轻的横向惯性传来，穿梭机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发射了出去，随着轨道港被抛在身后，舱内的重力也消失了。
窗外就是占据了半个舷窗的塔兰IV。
“你之前说刚好有一件重要的事。”茉莉抬手拢住自己在失重中漂浮的长发，看着舷窗外，轻声开口。
“啊...是，是的...”
不知为何，一说到这里，莉娅的情绪一下就低落了下来。
“是什么事？”
“.....”莉娅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声音。
“卡尔德·格莱华斯先生，我们的首席科学家，在昨天晚上去世了。”
沉默了一会，驾驶座前的尤安轻声回答。
“您到的时间，刚好是他的葬礼。抱歉，本来不该在您刚到的时候就跟您说这种事，但是卡尔德先生真的对我们很重要。”
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随着重力的恢复，穿梭机开始剧烈震动，舷窗外也镀上了一层与稀薄大气摩擦时的火红。当颜色散去时，只剩下一大片笼罩在夜幕中的灰黄色荒原。
几条旧时代留下交通线路横贯在荒原之间，连接了远处的一座座残破的高塔，塔身静静的立在风中，灯光一闪一闪，微弱的仿佛幻觉。
“那是什么？”茉莉看向舷窗外的那些高塔。
“大气调节柱。”前面的尤安回答道。“环流控制，大气过滤，以前有更多，现在只剩下这几座了。”
莉娅吸了吸鼻子，顺着茉莉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几个月风暴线又往南吹了三十里，外围有几个聚居区的电力和供水都在限时....要不是这些调节柱还在，可能就直接吹进主城区了。”
茉莉的视线动了动。
所谓的主城区，几乎看不见连成片的街灯，车流也少，那些高楼的上层几乎风化到只剩骨架，只有低矮的平房和工厂状的建筑还闪着暗淡的灯。
“那边是我们的临时首都。”莉娅似乎是重新整理好了情绪，开口介绍道。“阿斯卡特，但其实只有内环才有常时供电，水塔，农场，还有学校都在那里，外面还能生产的工厂也在断断续续的往里面搬。”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茉莉看着那一片废土一样的城市，开口问道。
“....”莉娅张了张嘴，但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其实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出生时，整个塔兰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了，对她来说，学校隔三岔五的因断电断水停课，门口的配给站每天都在排长队，出门要戴上护目镜和围巾，有时甚至要带面罩和沉重的氧气瓶，一周才能洗一次澡，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爷爷给她讲过以前，工程师还在的时候，几乎占据了塔兰一半地表的城市28小时稳定供电，厨房里随时都有清水，人们不需要配给站和黑市，路边的任何一家商店内都能随意买到新鲜的水果，蔬菜和肉。
莉娅不知道活在那样的世界里是什么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该说“不是”还是“差不多。”
“....是现在只剩这样了。”前面的尤安替她回答道。“好了小姐们，我们到了。”
随着一次剧烈的震动，穿梭机在短暂的失重和回压后，落进了一座半封闭的停机坪。外面的风声很大，即使隔着舱壁都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尤安解开安全带，走到舱门边上，确认了一下内外压差和风速，这才开启了舱门。
一股干冷到刺眼的风灌了进来，茉莉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戴上这个会舒服一点，”莉娅把一只全新的护目镜递到了茉莉手边，少女点了点头，把护目镜戴上。
拎着琴盒，茉莉跟着两人走出穿梭机，眼前是一片被风障包围起来的，灰白色建筑群的附楼后面。最高的建筑也不过十层，人很少，也没有人来专门等他们。
跟着两人走进楼内，气温比外面稍微暖和了一点，走廊的墙上贴着几张茉莉看不懂的纸质通知，很多边角都卷了起来，茉莉刚想多看两眼，莉娅手里的数据板就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茉莉小姐...”莉娅抬头，表情中透着紧张。“那个，我先送您去您的房间，您如果睡不着想逛逛的话，我两个小时后来找您。”
茉莉看着一脸紧张的莉娅，没有立刻答应。
“我...我和尤安必须要去参加卡尔德先生的葬礼，非常抱歉，所以....”
“葬礼。”茉莉点了点头，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去吗？”
“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