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时间26:03。
穿过几道横贯在建筑之间的防风连廊，再次来到室外后，茉莉跟着两人来到了一座位于建筑群边缘的穹顶型建筑前。外面的广场几乎没人，不远处的环形阶梯上，暖黄色的灯光从建筑内透了出来，隐约可见几道人影在门后穿行。
“茉莉小姐，请小心台阶，外面实在太暗了....”莉娅走在茉莉身前，时不时回头关切的看一眼。但脚下的速度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躁。
“这里是我们的中央科学院....以前是，现在只是临时政府办公的地方了，茉莉小姐您刚来可能听不懂塔兰语，这里有一个传译机，您先带着。”
莉娅絮絮叨叨的在前面讲，更前面一点，尤安和门口的穿着制服的人说了点什么，随即领着两名少女进去了。
大厅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勉强压住了夜间的冷风，穹顶很高，原本应该是用来做演讲或学术报告的地方，此时头顶的灯光只开了主灯，大厅的深处依然沉在阴影里。
前面，莉娅在被尤安小声叮嘱了几句什么后，拉着茉莉站到了旁边。而另一边，尤安则是转身走进了大厅的深处。
告别仪式已经开始了。
大厅中央摆着一口最普通的工业棺椁。没有高悬的遗像，没有鲜花，没有哀乐，看起来应该也没有繁琐的仪式。来的人很少，不超过二十个。深色的外套底下穿什么的都有。有人神情肃穆的站在两侧，也有人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棺椁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应该是直接从哪个教室里搬过来的。上面放着一枚磨损的勋章、一本册子，一块巴掌大的扁平金属盒，还有一张工牌。
卡尔德·格莱华斯。
塔兰中央政府维护统筹总局：主任委员，中央科学院特别技术顾问。
茉莉轻轻把传译机别在了衣领上，抬头看向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老人。
“那是我爷爷，伊萨克·雷蒙德。”旁边的莉娅轻轻拉了拉茉莉的袖子，“临时政府的领导人，也是本来负责正式接待您的人。”
尤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老人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老人顿了顿，视线缓缓转向站在角落的茉莉。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大厅里压低的交谈声缓缓止住了。
老人背着一只手，缓缓走到了棺椁的斜前方，手指轻轻勾过棺椁的边缘。
“实话说，我不太清楚现在该说点什么。”
老人开口，没有用扩音设备，但却很清晰。
“按卡尔德本人的意愿，今晚的告别一切从简。”
“他不爱热闹，也不需要太多赞美，老头活着的时候就听够了，最后这点时间，就别拿那些废话烦他了。”
“老头的生平，今天来的各位应该都清楚，我就不重复了，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附近低语的声音停下了，所有人收住神情，安静的抬头望着老人。
伊萨克把桌上的那块金属盒拿了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东西，你们有的人应该认识，就算不认识的应该也听说过。”
“碎星阵列。”
茉莉猛的抬起头看向那个东西。
一块毫不起眼的巴掌大金属盒，侧面有几个通用数据接口，不说的话，任何人第一眼看上去都只会觉得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硬盘。
但就是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盒子，把几百个武装人员投进了诺瓦莉丝，伤了雪莉尔，还掐住了茉莉自己的身份危机。
旁边的莉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想开口，但嗫嚅了几声，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从结果来说，碎星阵列很成功，但失败的是我们，它给了我们太多不切实际的自信。这份自信让我们失去了索尔维格·帕拉丁，失去了塔兰轨道防御舰队，失去了数百名年轻人。就连米拉，现在也还被困在十光年外。”
“我估计老头自己也知道这事成不了，但他还是花了六年，把碎星阵列造出来了。”
“为什么？”
没人回答。
伊萨克把碎星阵列放回桌上，再次回头看向台下的人。
“矿产税换来的日子早就到头了，我们的工业设备一个个断开，轨道上的船越来越少，我们从一个能掌握自己的恒星系的文明，几乎退化到了前工业时代的生产力。所有人都在等，在祈祷，在拜神一样的求那些谁也修不好的黑箱自己好起来。”
“卡尔德不信这个，他不信奇迹，不信援助会回来，也不信哪天工程师突然良心发现，把塔兰没学会的东西重新教给我们。”
莉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茉莉。在看到少女面色如常后，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所以他才花了六年，造出了碎星阵列。但这玩意最终救不了塔兰，也扳不倒工程师。在发射的前一天，老头私下里和我说。”
“他想用碎星阵列，偷来一点时间，让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最后用这点时间长大。”
“.....结果你们也知道，我们连时间也没偷来。”
伊萨克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没人露出太明显的表情，在这里站着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再是会轻易把情绪挂到脸上的年纪了。
“所以，现在老头没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说这些丧气话嘲讽他呢？”
老人重新抬起头，声音依然不高。
“碎星阵列是老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但对我们来说，现在，它已经不重要了。”
“他真正留给我们的东西，在这。”
伊萨克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碎星阵列证明了一件事。”
“虽然塔兰现在忘了，但是在以前，我们会看，会问，会学，会算，会试，会错，然后再改。”
“工程师来之前会，现在他们走了，我们得重新会。”
“.....”伊萨克转身，看向桌前摆着的东西，最后一次确认。
“老头没什么财产，留下的东西也不多。碎星阵列，原始研发笔记，还有一大堆看着就麻烦的手稿，按他的意思，不搞封存，不纪念，该看的就拿去看。要是真有人看完琢磨出了什么，算他死的值。”
伊萨克的声音很平静，但偏偏是这句，让不远处的一名老人抬手抹了抹眼睛。
“好了，废话就到这里。”伊萨克将双手背在身后，让开了棺椁前面。“来送他的，站在这里送完就够了，之后该值班的回去值班，该回岗位的回去岗位。”
人群沉默的动了。
有人在棺椁中留下了不同的勋章，有人留下了磨花的钢笔，也有人什么都没留，沉默的站了一会，转身离开，消失在夜风中。
莉娅站茉莉身边，不自觉的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她大抵是想上去的。
茉莉瞥了她一眼，小姑娘死死的盯着那口棺椁，眼眶通红，忍得很辛苦。
“你不上去吗？”茉莉轻声开口。
“我...”莉娅愣了一下，微微抽了抽鼻子，点头“嗯”了一声。
人群已经散开了一点，莉娅走到前面，沉默的站了一会，随即摘下了自己额前的一只发夹，留在了那里。
做完这一切，她沉默的转身往回走。
等到整间大厅内只剩下最后一小群人时，伊萨克对旁边点了点头，有两人上前，将棺椁缓缓的推离了大厅中央，消失在后方的一扇门内。
“茉莉小姐。”最后一点人也离开了，整个告别仪式只用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伊萨克在处理完最后的事务后，来到茉莉身前，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您今天过来一趟，先道个歉，您刚落地就让你看这种事。”
“没关系。”茉莉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要来的，没见过，稍微有点好奇而已。”
伊萨克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莉娅。
“你和尤安把这里的事安排一下，然后叫人去把茉莉小姐的房间收拾出来。”
“是，爷爷。”莉娅轻轻点头，对茉莉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伊萨克重新看向茉莉，老人的表情很平静，礼数周全，但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茉莉小姐，您要是不累的话，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聊聊。”
“可以。”茉莉轻轻点头。
伊萨克转身，走到了那张桌前，将碎星阵列和那本小册子收进了怀里，随后才转头看向茉莉。
“请随我来。”说完，老人转身走向大厅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