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信号
林寒雨在摇篮里待的第十一天，零号收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废土上常见的电磁干扰或旧文明设备的残余脉冲。是一个加密信号，频段和摇篮的内部通讯系统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发射源是一台旧文明设备，而且知道摇篮的通讯协议。
“信号来源在摇篮东北方向，直线距离约十二公里。”零号把坐标投在主控室的全息地图上，“频段加密方式是我在摇篮数据库中预设的紧急联络协议。只有源晶计划的核心设备才能用这个协议。发射源是一台便携式通讯终端，型号匹配裂域塔实验室的标准配置。”
林寒雨站在全息地图前，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那个位置在一片低矮丘陵地带，周围没有荒原人部落标注。她又看了一眼腰间的相位匕首——昨天晚上刚充完电，电量满格。
“信号内容呢？”
“一段重复广播，单句循环。文本内容是——”
零号停顿了半秒。这个停顿很短，但林寒雨已经学会辨认零号的沉默。不是故障，是犹豫。
“‘诡晶宿主已暴露。裂域追击队已出发。不要回摇篮。’”零号念出这段文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让林寒雨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楚。“没有署名。发送者使用了紧急协议的最高加密级别，但没有附加身份验证码。发送者要么是没有时间填，要么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码——后者不太可能，除非发送者不是源晶计划的正式成员。”
“或者发送者用的是别人的设备。”林寒雨说。
十二公里。在废土上不算远，步行三个小时能到。她转身走出主控室，在走廊里碰到了黎晚。黎晚正拿着一块从物资库翻出来的磨刀石，蹲在走廊边上磨一把从废弃矿道里捡来的旧匕首。她看到林寒雨走出来，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林寒雨脸上停了一秒。
“你要出去？”
“东北方向，十二公里。”林寒雨把信号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黎晚听完，把匕首和磨刀石放在地上，站起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一起去。
“你不留在摇篮保护苏青和阿零？”
“摇篮的安全系统比你强。”黎晚的语气很平，“而且苏青让我跟你去。她说你是她救命恩人的女儿，死了不好交代。”
林寒雨没反驳。她走到休息室门口，拉开房门，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缝补过的防化服。她穿防化服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不是不熟练，是胸前的团子需要调整。她把文胸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拉上防化服的拉链，拉链走到胸口位置时卡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道被撑得微微鼓起的弧度，面无表情地把拉链拽上去。
小满站在门口。她听到了零号的广播，也听到了林寒雨要出去。她没有拦，只是跑回自己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东西塞到林寒雨手里——那个旧文明的彩色玻璃珠，从灰脊部落带出来的那颗。
“上次给你的是六子姐姐的。这次是我的。”小满把玻璃珠按在她手心里，“我跟六子姐姐换了一颗。她说这颗更亮，晚上能反光。你要带回来。”
林寒雨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玻璃珠。深蓝色的，表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确实比之前那颗更亮。她把玻璃珠装进防化服内袋，拉上拉链，在小满头顶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摇篮出口。防爆门打开时发出低沉的液压声，废土灰蒙蒙的天光从门缝里涌进来。
东北方向是一大片碎石丘陵，旧文明时期这里是郊区工业带，后来被本底辐射和风化磨成了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工业废墟——生锈的管道、倒塌的厂房屋架、半埋在土里的运输车辆残骸。黎晚走在林寒雨左边，光脚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尖锐的金属碎片。她的感知能力在开阔地形下比零号的扫描范围更广，能提前感知到地下的畸变体活动。
“前方五百米有劣化体群，大概二十只。从移动方向判断不是冲我们来的。绕西边那个旧水塔就能避开。”黎晚的声音很轻。林寒雨点头，调整了方向。
两个诡晶宿主并排走在废土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黎晚比林寒雨矮小半个头，但她的步幅不小，走起来很轻快，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细密而有节奏。
“你穿鞋吗。”林寒雨突然问。
“以前穿。在地下的时候鞋底磨穿了，后来就不穿了。碎片的再生能力会修复脚底的伤口，久了之后皮就厚了，踩碎玻璃也不会破。”
“那是茧。”林寒雨说，“以前我手上全是茧。碎片改造的时候磨掉了。”
“可惜。”黎晚低头看了她脚上的旧文明军靴——那是从摇篮物资库找到的，鞋底纹路还很深。两人绕过旧水塔，劣化体群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炸开的工业厂房废墟。厂房的外墙全部倒塌，只剩下几根锈蚀的钢柱斜插在地面上，像一排歪斜的墓碑。信号源就在厂房废墟下方——一台便携式通讯终端，被半埋在碎石堆里，信号灯还在闪。终端旁边有一滩血。血迹不算新鲜，但也没干透，大概是一天之内留下的。碎石上有拖拽痕迹，从终端旁边一直延伸到厂房废墟深处。
林寒雨拔出相位匕首，黎晚抬手示意她等一下。黎晚闭上眼睛，锁骨下方的晶体亮了一下，片刻后睁开眼，指向废墟西北角：“那个方向。一个人，生命体征很弱，不稳定。碎片能感知到的不是能量——是痛觉。她很疼。”
她们在废墟西北角的一个塌陷的混凝土管道里找到了她。管道直径大概一米，塌陷后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形空间，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那个人蜷在管道最深处，背靠着破裂的混凝土壁，双腿曲起，双手抱在胸前。她的脸被干掉的血迹和灰尘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头顶那束被血凝成深褐色的高马尾让林寒雨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人听到动静，勉强抬起头。她的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有一道裂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但她右眼的视线还是清的。她看到了林寒雨。然后她笑了——嘴角裂开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撕开，渗出一丝新鲜的血，但她还是笑了。
“你变完了。”叶琳娜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的。还挺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