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娜说完那句话，头又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缩在混凝土管道里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她的防化服右腿裤管被撕开大半，大腿外侧有一道从髋部延伸到膝盖的撕裂伤——不是刀伤，是某种生物的爪子撕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深的地方能看到筋膜。血液和灰尘混在一起凝成了黑红色的泥，糊在伤口表面。
黎晚把手按在叶琳娜的额头上，碎片在锁骨下方闪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失血很多，有感染迹象。她的碎片能感知到伤口里有畸变体的组织残留。抓她的东西把碎甲片嵌进伤口里了。不清理会持续感染。现在体温很高，意识已经模糊了。必须马上回去。”
林寒雨把相位匕首收回腰间，单膝跪在管道口，左手伸进去托住叶琳娜的后颈——防化服的领口被血浸透，触感冰凉黏腻。她用右手穿过叶琳娜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管道里捞出来。叶琳娜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皱紧，但没有醒。她的体重比林寒雨记忆中轻了至少十斤——在废土上追了这么久，不知道多久没好好吃过东西。
林寒雨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被血和灰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高马尾散了一半，发尾被血凝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脖子上。左眼眶肿得发紫，嘴角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右眼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你以前没这么轻。”林寒雨说。叶琳娜没有回答。林寒雨把人往怀里掂了一下，让叶琳娜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大步往回走。相位匕首在腰间轻轻晃动，刀鞘碰到防化服的金属扣，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回到摇篮时天已经黑了。废土的夜空被辐射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地平线尽头偶尔闪过几道紫色的畸变体能量光。防爆门在林寒雨靠近时自动打开——零号通过她的生命体征信号识别到了她，也识别到了她怀里那个人。
“体温四十一点三度，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早期。我已经激活医疗舱的急救模式。把她放到休眠舱里，系统会自动处理。”零号的声音从走廊扩音器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更短促，“你怎么每次出去都能捡人回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满第一个跑出来，看到林寒雨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脚步急刹，黑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她认出了那个散了一半的高马尾。
“叶琳娜姐姐？”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八度，“姐——你把她怎么了？”
“不是我。是畸变体。”林寒雨边走边把叶琳娜抱进医疗舱。休眠舱的透明舱盖已经打开，内部消毒灯正在发出淡蓝色的光。她把叶琳娜轻轻放进舱内——和上次捞黎晚不同，这次她放得很慢，一只手托着叶琳娜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她那条撕裂的裤腿小心地从伤口上剥开，不让凝固的血痂把布料和伤口重新粘在一起。
叶琳娜的后脑勺碰到舱内柔软的衬垫时，眼皮动了一下。她的右眼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但还在努力对焦。她看到了林寒雨俯视她的脸——短发，下颌线条柔和，锁骨下方有微弱的紫光。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还欠我一把匕首。”她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匕首在腰上。充好电了。你先躺着。”
“我没死。”叶琳娜说。听起来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事实还是希望。
“没死。”林寒雨把她的手从胸前拿下来放进舱内，“裂域追击队是怎么回事。等你醒了告诉我。”
叶琳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裂开的伤口让她只完成了一半。然后她的右眼合上了，脑电波监测屏上的曲线从混乱的β波缓缓过渡到急救麻醉诱导的δ波。林寒雨把舱盖合上，消毒灯在透明舱盖上投下一层淡蓝色的光。
六子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脚上只穿了一只鞋。他跑到医疗舱门口，看到休眠舱里躺着的人，整个人定住了。十秒钟后他说：“叶队？”
“嗯。”
“她不是在余烬塔带队吗？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摇篮外面？”
“不知道。她只说了两件事——诡晶宿主已暴露，裂域追击队已出发。”林寒雨靠着舱壁，双臂交叠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林若水也赶到了医疗舱，她看了一眼监测屏上的数据，戴上手套，开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治疗参数。她的表情很专注，但在输入间隙抬头看了林寒雨一眼。
“她说‘不要回摇篮’。”林若水复述了一遍零号收到的那段广播内容，手指没有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但她自己跑到了摇篮附近。为什么？她受伤了，被畸变体追，通讯终端快没电了，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往摇篮的方向跑。求生本能让她来摇篮。但她又是来警告你的人——她说‘不要回摇篮’。说明她不是来求救的，是来送信的。她自己信了这条警告，但还是来了。”
“如果裂域知道摇篮的位置，她会直接说‘快跑’。她叫我们‘不要回摇篮’，说明她以为我们还在外面。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林寒雨看着舱内叶琳娜闭着眼睛的脸，“零号之前说那个信号是裂域塔实验室的标准终端发的。说明她手里的通讯终端是从裂域手里抢的。她可能在余烬和枯墟交战的时候截获了裂域的通讯，知道了追捕计划和摇篮的大致方位。然后她一个人追过来报信。”
“一个人。”六子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她以前带队的时候从来不让队员单独行动。轮到自己就一个人来了。这个人。”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医疗舱的监测屏上，叶琳娜的体温正在缓缓下降。伤口清创已经自动完成——机械臂从舱壁内侧伸出，精准地去除了嵌在她大腿伤口里的几块碎甲片。碎甲片被放在消毒托盘上，黑褐色的，边缘尖锐，表面有一层畸变体特有的黏液光泽。黎晚看了一眼那些碎甲片。
“是一种带甲壳的畸变体。”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林寒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腿侧轻轻蜷了一下——那是黎晚警觉时的本能反应，“甲壳碎片的边缘有锯齿结构，是专门用来撕裂肌肉的。这种爪子结构不是自然畸变——是改造过的。跟矿区实验站对畸变体做的那种武器化改造很像。”
“裂域的追击队带了改造畸变体。”零号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同时在全息投影上显示了一张旧文明的实验记录截图——一份名为“畸变体武器化项目”的文档封面，上面盖着裂域塔实验室的红色印章。“叶琳娜的伤口特征和这份文档里描述的‘撕裂者’畸变体攻击模式吻合。裂域至少在十几年前就在做这个项目。也就是说，追击队不仅仅是采集者——他们带着专门的畸变体追踪单位。那些畸变体能追踪诡晶碎片的能量特征。叶琳娜身上没有碎片，畸变体可能是被她携带的通讯终端残留的诡晶信号吸引过来的。”黎晚很快理出了逻辑。
“她不是宿主，但她拿着裂域的终端。裂域的终端可能用诡晶碎片做过能量源。她等于背着一块信号发射器跑了几百公里。现在裂域知道摇篮的位置了——他们不需要精确坐标，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就能派改造畸变体地毯式搜索。几天内这里就会被锁定。”林寒雨的声音很稳。她转向林若水，“摇篮有多少自动防御系统？”
“原型塔那个水平的防御系统——自动炮台、能量护盾、外部感应雷——摇篮全都有，而且保存状态比原型塔好。但是如果要面对一支完整的裂域追击队加上改造畸变体，最多能撑一周。所以只有几天时间，不是几周。”林若水把治疗参数最后一行输入完毕，摘掉手套。
林寒雨看着舱里正在退烧的叶琳娜。她花了十年在方舟塔底层学会了一件事——有人追杀你，你有两个选择：一直跑，或者转身打回去。她带着小满跑了七百公里，够了。现在她身后不是废土。她身后是摇篮。摇篮里有她母亲、妹妹、队友、旧日的对门邻居，有黎晚和苏青——等了十几年才重逢的人，还有阿零——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天生的诡晶宿主。她没有地方可以再跑了。也不想再跑了。
“把防御系统全部激活。物资库清查一遍，把所有能用的遗器装备都拿出来。能战斗的排班，不能战斗的负责后勤。等叶琳娜醒了，问清楚她裂域到底派了多少人。”她走到医疗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她的头发已经齐肩，发尾刚好碰到锁骨上方。转身时发梢扫过衣领，触感和以前短发时完全不同——以前是扎脖子，现在是拂过皮肤时有一阵细微的痒。她没去撩。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一个没完成改造的宿主。”林寒雨说，“让他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