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的通风天井灌进来的风在凌晨三点左右变冷了。林寒雨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然后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沈遥还在睡——侧蜷在床沿边,右手仍然攥着枕头下面的遗器匕首,握柄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她在笼子里养成的习惯:睡觉时手必须握着什么硬的东西,不然睡不着。
“零号,时间。”
“塔内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三分。商业区在七点开放,调度层办公区八点开始运行。建议你们在八点半左右到达C区外围——那个时间段是后勤调度部门最忙碌的时候,人流密度高,便于沈遥扫描。赵衍的公开职务是后勤调度官,他的考勤记录显示他每天早上八点会到C区办公室签一次到。但根据叶琳娜的情报,他签到之后通常会立刻离开办公室,转移到D区旧档案室。你们需要在C区签到点附近先确认他的身份。”
林寒雨把沈遥叫醒。沈遥睁眼的速度很快——不是在摇篮里那种缓慢地眨着眼适应光线,而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骤然清醒,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焦。她把匕首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别在腰间,站起来开始穿鞋。
“我做梦了。”她说。
“什么梦?”
“梦到笼子。但是笼子门开着。”沈遥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我就醒了。这是好梦还是坏梦?”
“好梦。”林寒雨把防化服的拉链拉到锁骨下方,调整了一下文胸肩带的位置——左边肩带昨晚睡觉时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还没完全消。她把背包甩上肩膀,推开房门。“走吧,赶在八点前到调度层。”
余烬塔的底层商业区和裂域塔结构相似但状态完全不同。裂域塔的底层走廊永远弥漫着劣质烟叶和防化服橡胶的味道,墙壁上涂满了反抗组织的标语和怪物的涂鸦。余烬塔的底层也被称为“下环区”,走廊更宽,墙壁上没有涂鸦,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块的电子公告屏,滚动播放着官方新闻和物资配给通知。空气里没有烟味——余烬塔底层禁止在公共区域吸烟,违反者会被扣除配给点。但底层人脸上的表情和裂域塔是一样的:疲惫,但不至于绝望。绝望被压成了某种灰色的东西,沉在胃底。
林寒雨走在前面,防化服的左袖口被她拆掉了裂域塔的紫色识别线,但针脚还在。如果有人凑近看,会注意到那些细密的针孔。但底层没有人会凑近看别人的袖口。沈遥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视线不断扫过走廊两侧的人脸。她在用追踪型碎片扫描周围五十米内所有个体的碎片信号。黎晚的感知型碎片能覆盖半径几公里,但精度会随距离衰减;沈遥的追踪型碎片覆盖范围更窄,但能在近距离内识别出特定个体的碎片特征——哪怕那个个体不是碎片宿主,只要他身上有长期接触碎片留下的微量能量残留。
“前方三十米,左拐是去调度层的电梯。电梯需要刷身份芯片。普通商人权限不够,但你的伪造身份芯片里零号加了一段临时权限码——有效期到今晚十二点,只能刷开调度层C区的公共区域闸机。再往上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林寒雨在电梯口的闸机上刷了身份芯片。闸机的指示灯从红跳绿,屏幕闪过一行字:林雨,遗器零件商人,临时通行许可,有效至23:59。沈遥跟在她后面刷了自己的护卫芯片,闸机再次跳绿。电梯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中层技术员制服的年轻女人,一个推着清洁车的老人。两个技术员正在低声讨论昨晚的停火协议新闻,清洁工靠在电梯角落里打盹。没有人多看林寒雨一眼。
调度层C区公共区域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各个后勤部门的办公室,玻璃隔断墙后面能看到成排的数据终端和忙碌的职员。走廊尽头的公告屏上滚动着今天的物资调度安排。林寒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把手里那份假样品清单拿出来假装翻阅,沈遥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看起来像一个百无聊赖等着老板谈生意的护卫。实际上她的锁骨下方PR-004碎片正在以极低功率扫描周围所有人的能量特征。
“有发现吗?”
“正在筛。C区走廊里现在有大概六十个人,大部分是中层职员。他们的能量特征都是普通人类的基准线,没有碎片残留。有几个身上带有微量辐射——可能是刚从废土外围回来。再给我几分钟,我要扫到走廊尽头那个签到点。如果赵衍八点会来签到,我应该能在他进入扫描范围后锁定他的能量特征。”
时间接近八点,C区走廊的人流量逐渐增大。穿灰色制服的职员端着咖啡杯在办公区之间穿梭,有几个后勤调度员围在公告屏前讨论今天的物资配给计划。沈遥的身体忽然绷紧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扫描到一个信号。男性,四十岁出头,身高接近一米八,偏瘦,戴眼镜,左手无名指缺失——能量特征和普通人类不同。他身上有碎片残留,不是碎片宿主——是长期接触碎片能量后留下的次级辐射痕迹。位置在走廊东侧,正往签到点方向移动。锁定成功。”
林寒雨抬起头,在走廊东侧的人群里找到了那个身影。赵衍比叶琳娜描述的更瘦——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长期在塔内工作、缺乏阳光和运动的白皙消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后勤调度官制服,胸口别着身份牌,左手拿着一块数据板,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步伐不快但稳。他的眼镜是老式的旧文明金属框,镜片很厚,透过镜片能看到一双颜色很浅的淡褐色眼睛,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他的左手无名指——确切地说是无名指的第二指节——缺失了。断口平整,不是战斗伤,更像是精密机械事故。
他走到签到点,用身份芯片刷了一下闸机,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完成签到。然后他没有像其他职员那样走进办公室,而是转身朝走廊西侧走去。西侧通往D区旧档案室。
“跟上。别太近。”
她们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跟在赵衍后面。赵衍穿过C区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下了一层楼梯,进入了D区。D区和C区不同——这里不是办公区,是旧档案存储区,走廊灯光更暗,墙壁上没有了电子公告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旧式铁皮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金属锈的味道,人流量极低,整条走廊只有赵衍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停下,用身份芯片刷开门锁,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没有锁。
林寒雨和沈遥走到铁门前。门牌上写着“D-3 旧档案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林寒雨推开门。档案室里比走廊更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几盏快要寿终正寝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一排排高至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把房间分割成狭窄的巷道,空气中悬浮着灰尘,在手电筒光束下缓缓飘动。
赵衍站在档案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被封死了,只有一条细缝透进来一丝塔外的天光。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数据板放在档案柜上,然后用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左手扶了一下眼镜。“你们是今天第二批来找我的人。第一批在停火协议签署那天已经来过了——裂域的代表,穿着暗红色防化服,礼貌地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寒的逃逸实验品。我说没见过。他们信了。”他转过身,淡褐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门口的两个女人,“你们比他们礼貌。至少知道先等我签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