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的眼镜片在日光灯管的闪烁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的左手还扶在镜框上,缺了半截的无名指在档案柜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动作很轻,但林寒雨注意到了——他在衡量她们。
“你说你叫林雨,”赵衍把手从眼镜上放下来,“遗器零件商人。你的身份芯片里的交易记录我大概能查到——余烬塔外围商人的注册信息在后勤调度部门的数据库里都能查到。但你旁边这位——”他看向沈遥,“临时通行证,护卫身份。一个外围商人带一个荒原人护卫,跑到中层调度区的旧档案室来找一个后勤调度官。你们不是来卖零件的。”
沈遥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从作战服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右手离腰间的遗器匕首只有几厘米,但她没有去碰刀柄。林寒雨教过她——在塔内,拔刀是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站着别动,让对方把话说完。
林寒雨把身份芯片从左手腕皮下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激活,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确认芯片还在。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赵衍。“叶琳娜让我来的。”她把叶琳娜给的数据芯片从防化服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档案柜上,推到他手边。“这是她给你的加密信息。用她的猎人队长身份码加密的。她说你欠她一顿饭,刚好够拿情报还。”
赵衍低头看着那枚芯片。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把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左手按在芯片旁边的铁皮柜面上,指尖在芯片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叶琳娜还活着。她被裂域追击队打伤,大腿肌肉撕裂,差点死在废墟里。她一个人截获了裂域的通讯终端,用摇篮的紧急协议发了警告信号,然后拖着一条伤腿爬进混凝土管道里等死——等我们找到她。”她停了一下,“她昏迷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还匕首。她跟我说,余烬塔里有人在帮底层人泄密。那个人叫赵衍。”
赵衍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把手指从芯片上移开,拿起芯片,插进数据板侧面的加密卡槽。屏幕上跳出一行验证码——叶琳娜的身份码。只有她本人和被她授权的人才能用这个代码加密信息。他读完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数据板放在档案柜上,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她现在怎么样?”
“腿还在恢复。已经能走路了,但不能跑。她让我转告你——欠的饭还在计利息。”
赵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个角。“她以前带队的时候,每次任务回来都让我请她吃饭。后勤调度官工资不高,被她吃掉了大半。”他把数据板拿起来,调出另一份文件,把屏幕转向林寒雨,“你们是来找裂域情报的。裂域在停火协议签署当天派了三个代表来余烬塔,名义上是‘共享军事实验成果’,实际上是来施压。他们要求余烬塔开放边境巡逻数据,协助追踪一个逃逸的诡晶宿主——你。枯墟当场答应了,他们的军阀想要裂域的遗器装备,协捕你只是交换条件之一。”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余烬塔高层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们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的养母林若水在十年前和余烬塔情报层有过一次秘密交易。她用一批源晶计划的研究数据换了你们兄妹两个在裂域塔底层十年的安全掩护。余烬塔情报层的某些人至今还欠她的债。所以他们不会主动协捕你,但也不会公开反对裂域——他们不想在刚签完停火协议的时候再开战。”
林寒雨消化着这段话。母亲在十年前做的交易——她把自己在源晶计划的研究数据交出去,换余烬塔情报层对两个孩子的暗中保护。这就是为什么裂域塔把她和小满送到下层区之后,十年来余烬塔的采集者从来没有跨塔追捕过他们。有人在替她挡。
“但这个掩护已经到期了。”赵衍说,“停火协议签署之后,枯墟和裂域走得越来越近。余烬塔内部的立场在分裂——一部分人想维持现状,另一部分人认为应该跟枯墟裂域彻底结盟,把你交出去换更大的利益。你这次来,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个月,余烬塔的情报层可能就换人了。”他把数据板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坐标——裂域塔内部,旧军区,地下深层实验区,代号“神骸”。“裂域的造神计划核心设施。他们从旧文明遗迹里挖出了一整块源晶核心碎片——不是普通的封装碎片,是母体的原始核心碎片。体积比你身上的PR-001大上百倍。他们用这块碎片试图创造一个能完全掌控源晶能量的终极兵器——一个‘神’。目前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实验对象编号‘神骸-7’,前六任实验体全部在融合过程中死亡。第七任目前存活,融合度不详。”
林寒雨盯着屏幕上那个坐标。裂域塔旧军区地下深层——她当年在裂域塔底层当清道夫的时候,从没听说过B-12区下面还有这么深的结构。
“这份情报我能给你。”赵衍把数据芯片从加密卡槽里拔出来,放在林寒雨手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叶琳娜走。”赵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狭小的档案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晰,“她的腿伤好了之后,不要在余烬塔继续当猎人队长。枯墟和裂域已经盯上她了——她截获通讯终端的事裂域迟早会查到。让她留在摇篮,别再回来。”
林寒雨把数据芯片收进防化服内袋,和那两颗彩色玻璃珠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不用你说。她已经答应留在摇篮养伤。”赵衍点了点头。他把数据板收起来,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个不起眼的后勤调度官该有的姿态——肩膀前倾,步伐不快,手里拿着数据板。走到档案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你们刚才说你是遗器零件商人林雨。你的伪造身份芯片做得不错——外围关卡和市场监督系统都能骗过去。但你的袖口有问题。”他指了指林寒雨左袖口那排被拆掉紫色识别线后留下的针脚,“裂域塔的防化服,袖口有一条紫色识别线,拆掉之后会留下针孔。在余烬塔底层没人会凑近看,但如果你要渗透到中层以上,换一件余烬塔的防化服。后勤调度C区废品回收站每天都有报废的旧制服,没人管。拿一件,把裂域那件烧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日光灯管继续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沈遥松开了一直悬在匕首旁边的手指。
“他说的前六任实验体全部死亡。”沈遥的声音很轻,“我也是实验体。如果裂域没有放弃矿区实验站,我可能也会被送到‘神骸’项目里当第七任。”
“他们没机会了。”林寒雨把数据芯片从内袋里拿出来,插进自己的数据板,零号自动开始解密芯片上的完整情报。全息投影在档案柜之间狭窄的巷道里亮起来——裂域塔地下结构图,造神计划核心设施入口坐标,实验体编号与融合度数据,外围防御系统部署。她把这些信息一页一页记在脑子里,然后关掉投影,把数据板收回背包。“回旅馆。今晚整理情报,明天一早撤回摇篮。”
她们走出旧档案室,穿过D区昏暗的走廊,爬上楼梯回到C区公共区域。走廊里仍然人来人往,后勤调度官们还在讨论物资配给。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女人从旧档案室的方向走出来。
回到旅馆房间时已经下午。林寒雨把裂域塔的防化服脱下来,换上从后勤调度C区废品回收站捡来的一件余烬塔旧制服——灰色长袖,左袖口干干净净,没有拆线留下的针孔。她把裂域那件防化服卷成一团塞进背包,准备带回摇篮烧掉。沈遥坐在床沿上,把遗器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脱掉军靴,蜷起腿抱着膝盖。
“刚才赵衍说前六任实验体全死了。我在笼子里的时候,每次有新的实验品被送进来,采集者都会说同样的话——‘前一批全死了,你们能活下来是运气’。我们那批三十个人,活下来两个。苏青那批也是三十个人,活下来两个。裂域做实验从来不缺实验品,死一批就换下一批。”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锁骨下方的碎片在衬衫布料下微弱地一闪一闪。林寒雨在另一张行军床上坐下来,把她和小满的那两颗彩色玻璃珠从防化服内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铁皮柜上。深蓝色和浅绿色,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离开余烬塔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寒雨和沈遥从东侧辅入口的原路撤出。闸机口的卫兵换了一班,夜班守卫正靠在岗亭里打盹,监视屏上的画面在他半闭的眼皮底下循环播放着空荡荡的走廊。她们穿过涵洞时脚下的淤泥比来的时候更硬,几天没下雨,废土上的水分蒸发得很快。爬上护坡后,余烬塔庞大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塔顶的信号灯仍然有节奏地闪烁着,在灰蒙蒙的夜色中画出一个稳定的红色光点。
“赵衍说余烬塔内部的立场在分裂。”沈遥边走边把军靴的鞋带重新系紧。她的脚底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双偏大的靴子,不用再塞两层鞋垫。“我们拿到的情报说造神计划核心设施在裂域塔地下深层。要阻止他们继续抓人做实验,必须摧毁那个设施。但裂域塔是方舟塔,有完整的防御系统,有采集者,有改造畸变体。单靠摇篮现在的人手不够。”
“不够。”林寒雨说。她的短发马尾被晨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低——清晨废土的气温还没升上来。“所以我们不回摇篮。绕道去枯墟。”
沈遥的脚步顿了一下。“枯墟是答应协捕你的那座塔。他们的军阀想要裂域的遗器装备,抓你是交换条件。”
“枯墟的军阀想要遗器装备,不是想要我。”林寒雨没有停步,她的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稳定的节奏,“裂域用遗器装备换枯墟的协捕承诺。如果我们能给枯墟提供比裂域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造神计划的核心情报,证明裂域在秘密制造一件能碾压所有方舟塔的终极武器——枯墟的军阀会重新算账。他们不怕裂域。他们只怕裂域比他们强太多。”
沈遥沉默了几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来。“你知道枯墟的边境巡逻区在哪吗?”
“零号知道。绕过铁锈平原东侧,穿过旧矿区北缘,再走三天能到枯墟的外围防线。”林寒雨按住耳机,“零号,规划去枯墟的路线。避开裂域追击队可能出现的区域。”
“正在规划。”零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摇篮主控室里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另外有一个消息需要你提前知道。枯墟塔的统治结构是三塔中最松散的——军阀割据,每个军团有自己的地盘和利益诉求。你们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才能谈成交易。根据余烬塔情报数据库里的记录,枯墟目前最大的军阀派系是‘铁脊’,首领叫魏铮。这个人以前是枯墟外围防线的指挥官,后来靠收缴旧文明遗器装备起家,手下有三支满编的猎人军团。他对裂域的态度在停火协议签署前后有明显转变——之前他在公开场合说过‘裂域的实验品迟早会反噬’,但协议签署后他收声了。如果能说服他,枯墟的协捕承诺可能会被推翻。”
“魏铮。铁脊。”林寒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把它们记在心里。
路线规划好后,林寒雨和沈遥调整了方向,改道向西南走。铁锈平原在清晨的薄雾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红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色调,远处的旧都废墟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们沿着一条旧文明的省级公路走了大半天,路面上到处是裂缝和坑洞,偶尔能看到废弃车辆被藤蔓缠绕的残骸。沈遥边走边用追踪型碎片扫描周围环境,她的碎片在近距离内能识别出任何移动物体的能量特征,用她的话说,“比眼睛好用”。
午后,她们在旧矿区北缘的一处废弃矿工营地停下来补给。营地里有几间半塌的铁皮棚屋,一口干涸的水井,还有一个被翻过无数遍的物资箱。林寒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壶。她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半天,还是那股沙子的味道。她把饼干掰成两半分给沈遥。沈遥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沈遥把饼干咽下去,“以前在笼子里吃的也是这种压缩饼干。采集者说实验品不能吃太好,会影响碎片活性。那时候觉得这饼干是监狱里的东西。现在跟你坐在这吃同一种饼干,味道不一样。”
“什么味道?”
“自由的味道。”沈遥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啃饼干,“太肉麻了,当我没说。”
林寒雨嘴角翘了一下,把水壶递给她。
第三天傍晚,枯墟塔出现在地平线上。
和余烬塔的暗红色光泽不同,枯墟塔的塔身是灰黑色的——不是涂料,是旧工业带残留的煤灰和铁粉在三百年的风化中嵌入了合金外壳的每一道缝隙。塔身比余烬塔矮一截,大概六百米,但直径更宽,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工业平台环绕塔基,平台上堆满了从旧文明遗迹里挖掘出来的遗器装备——生锈的机甲残骸、拆卸了一半的能量炮、成捆的合金板材。平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工棚和吊装设备,日夜不停地运转,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
“枯墟的外围防线是开放式的。他们不像余烬塔那样有严格的闸机系统——枯墟的军阀欢迎商人、猎人、废土拾荒者和任何能给他们带来遗器装备的人。但进去容易出来难。如果你在枯墟里得罪了某个军阀,你的身份芯片会被加入黑名单,所有的出口都会被自动炮台锁定。所以不要在里面惹事。”零号说。
林寒雨和沈遥走到枯墟外围防线的入口。入口是一道用两辆翻倒的旧文明装甲车焊接成的拱门,拱门两侧站着几个穿着混搭装备的守卫——不是裂域塔那种标准防化服,也不是余烬塔那种灰色制服,而是各种遗器零件拼凑的个人装备。其中一个守卫的右臂整条都是旧文明的机械义肢,手指是一排微型扳手,正在灵活地转动一颗螺丝。他看到林寒雨和沈遥走过来,停下手里的话计,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商人还是猎人?”
“猎人。”林寒雨说。她穿的是从余烬塔废品回收站捡来的灰色制服,左袖口干干净净,没有裂域的针脚。腰间并排挂着两把相位匕首,握柄上有战斗留下的磨痕。她的短发马尾和肩宽腰细的体型让守卫默认她是女性猎人——没有任何犹豫。
“哪个塔出来的?”
“没塔。荒原人,跑单帮。”
守卫又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沈遥。沈遥站在林寒雨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表情冷淡,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善言辞但很能打的护卫。守卫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没什么威胁,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去。“规矩知道——枯墟里禁止私斗,有矛盾去竞技场解决。遗器交易去东区市场,住宿去西区棚户街。别靠近北区的军团营地,那里是铁脊的地盘,外人进去会吃枪子。”
林寒雨点了下头,走进拱门。枯墟内部和余烬塔的垂直结构完全不同——枯墟的底层没有分层,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工业大厅,天花板高到看不见顶部,只有灰蒙蒙的烟尘在头顶的灯光中翻涌。大厅里挤满了人——商人、猎人、拾荒者、机械师、拆卸工,所有人都在忙碌地交易、修理、拆卸遗器装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焊接烟雾和烤肉摊的混合味道。角落里的竞技场传来人群的欢呼声,有人在用旧文明的动力拳套打擂台。
沈遥站在林寒雨旁边,眼睛不停扫视周围的人群。她的碎片在近距离内能感知到每一个人的能量特征——大部分是普通人类,有几个带有微量辐射残留,还有一两个身上有隐约的碎片能量痕迹,但太微弱,可能是接触过碎片但没有被寄生的人。
“这里比余烬塔乱多了。”沈遥低声说。
“乱才好。乱的地方没人查身份。”林寒雨按住耳机,“零号,魏铮的军团营地在北区,但我们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西区棚户街有没有安全的旅馆?”
“有。棚户街十七号,‘锈钉旅馆’。根据枯墟本地公开的住宿评价数据库,这家旅馆的老板娘不登记客人身份,只收现金或遗器零件。你的伪造身份芯片在那里不会被查。”
“老板娘叫什么?”
“玛莎。退役猎人,左腿是旧文明机械义肢,据说能一脚踢翻一个全副武装的采集者。现在只踢欠房费的客人。”
林寒雨朝西区走去。沈遥跟在后面,经过竞技场时往里面瞥了一眼——擂台上一个大胡子猎人正用动力拳套把对手砸出护栏,人群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她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林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