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军团营地的哨兵检查了林寒雨和沈遥的武器——两把相位匕首、一把遗器匕首，全部暂扣在营门口的安检柜里。林寒雨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握柄上多停留了一拍。不是舍不得，是清道夫的本能——在陌生环境里交出武器等于交出半条命。但她还是把匕首放在柜子里，看着哨兵锁上柜门，把钥匙挂在腰间的战术腰带上。
陆岩在前面带路。穿过营地的训练场时，一队铁脊士兵正在进行近身格斗演练。他们用的不是制式装备——有人拿的是旧文明动力拳套，有人用的是改装过的相位弯刀，还有人赤手空拳，纯粹靠动能增幅护臂在硬抗。动作凶狠但不乱，每一次出拳都有明确的攻防转换，不是竞技场那种表演性质的擂台打法。沈遥多看了两眼，脚下的步伐慢了半拍。
“他们的格斗术，跟采集者训练实验品时用的套路很像，但更灵活。采集者教的套路太死，这几个人能自己变招。”沈遥跟在林寒雨身后，把一个护卫该有的警觉和好奇都写在脸上。林寒雨没有回头，但记住了她说的对比。
指挥楼是一栋三层旧文明预制板材建筑，外墙刷着铁脊军团的暗灰色涂装，门口两侧各有一个固定哨位。陆岩推开指挥楼的合金门，带她们走过一条挂满旧文明遗器残骸的走廊——墙上有半边机甲驾驶舱的残骸、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式能量炮、一幅被裱起来的枯墟全盛时期版图。走廊尽头是魏铮的作战室，门开着，里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焊接铁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显示着枯墟周边所有势力范围的实时标注。裂域的标注是红色，余烬是蓝色，荒原人部落是黄色。摇篮的位置没有被标注。
魏铮站在全息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他比林寒雨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出头，肩膀很宽，但不是那种用外骨骼撑出来的宽，是长期在废土上负重行军练出来的骨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团常服，右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旧伤疤覆盖的小臂。那些伤疤不是刀伤——是辐射灼伤，一层叠一层，旧伤上叠新伤，像是从高辐射区硬闯出来留下的痕迹。枯墟的外围防线指挥官，靠收缴旧文明遗器装备起家，手下有三支满编猎人军团。他转身时左手还握着一块数据板，板面上是陆岩刚才在工棚里发给他的那份裂域情报摘要。
“林寒。”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是那种在废土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音色。他看了一眼沈遥，“旁边这位？”
“沈遥。护卫。”沈遥没有多说，只是站在林寒雨右侧，双手从作战服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触碰裤缝——这是她在笼子里养成的习惯，站着不动时必须有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安全位置。
魏铮把手里的数据板放在焊接铁桌上，示意她们坐。他的目光在林寒雨脸上多停了一拍——不是审视容貌，是比对。枯墟的情报系统里有她的旧照片，扫描虹膜后自动比对出来的，和面前这张已经完全女性化的脸对上了。
“你在裂域塔登记的虹膜数据是十年前采集的。那时候系统里存的照片是个男孩，所以你在废土上不会被自动扫描系统认出来——别人想不到要拿一个女人的虹膜去比对失踪男性实验品的档案。”他坐下来，把小臂上的旧辐射灼伤搁在铁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数据板的边缘，“你来枯墟，不是来卖遗器装备的。拿裂域造神计划的情报来换什么？”
“换枯墟撤销对裂域的协捕承诺。”林寒雨没有绕圈子，把赵衍的情报芯片插进数据板的加密卡槽，全息投影在铁桌上空展开——裂域地下深层实验区结构图、神骸项目实验体编号与融合度数据、源晶核心碎片的辐射能级评估，“裂域在停火协议谈判桌上答应给枯墟的遗器装备，是他们从旧文明遗迹里挖出来的库存货。他们手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是那批装备，是这个——源晶核心碎片，体积是我身上这块的上百倍。如果他们把它完全激活，辐射能级可以覆盖整个枯墟。裂域在造神，不是修辞意义上的神——是一个能完全掌控源晶能量的终极兵器。如果成功，枯墟和余烬加起来都打不过。如果失败，源晶核心碎片失控的辐射爆炸能把裂域塔周围几百公里变成死区。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枯墟都输。”
魏铮盯着全息投影上的辐射能级评估图，没有说话。他缺了半截的无名指在铁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和赵衍在档案室里敲档案柜的动作一模一样，那是长期接触旧文明精密设备的人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份情报的数据来源？”
“余烬塔后勤调度官赵衍提供的原始数据，摇篮AI零号解密并验证。我身上有PR-001碎片，近距离感知过裂域矿道实验站遗留的同类碎片能量特征——造神计划核心设施里的源晶核心碎片能量等级，和我的碎片感知记录吻合。”林寒雨关掉全息投影，“枯墟想从裂域手里拿遗器装备，这个目标没错。但裂域给你们装备的前提是协捕我。现在你知道了——裂域真正想要的不是抓一个逃逸实验品，而是完成造神计划之后不用再隐藏。到时候他们不需要枯墟的协捕承诺，也不需要停火协议。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废土。”
魏铮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铁桌边缘，没有再敲。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全息战术地图前，把裂域的红色标注点开，放大。裂域塔周围标注了十几个外围据点——矿道实验站、旧军区训练场、边界巡逻哨站。
“枯墟不会为了一个实验品跟裂域开战。但也不会帮裂域抓一个实验品。之前答应裂域的协捕承诺是交易遗器装备的筹码——现在筹码贬值了。裂域承诺的遗器装备价格可以重新谈，但协捕承诺——枯墟不再提供。”他在全息地图上把裂域的几个边境据点标记从红色改成灰色，意思是枯墟不再配合这些据点的联合巡逻。“你的人情债清了。赵衍欠叶琳娜的那顿饭，你替他还了。”
林寒雨站起来。她比魏铮矮将近一个头，但两个人隔着铁桌对视时，气势没有高下。“还有一件事。裂域的追兵上次在摇篮外围被击退，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如果裂域绕过枯墟直接从旧矿区北缘渗透，摇篮需要至少提前四十八小时收到预警。枯墟在旧矿区有巡逻队，如果你们能共享巡逻数据，我们不需要枯墟出兵，只需要情报。”
魏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在谈判桌上遇到一个同样不愿意吃亏的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你刚才拿造神计划的情报换了协捕承诺，现在又想用协捕承诺的后续效应来换巡逻情报。你以前在裂域塔底层是干什么的？”
“清道夫。捡垃圾的。”
“捡垃圾的口才没你这么好。”魏铮走回铁桌前，在数据板上敲了几行指令，“巡逻数据可以共享。但只共享旧矿区北缘的常规巡逻路线和时间表。如果枯墟巡逻队在非巡逻区域发现异常，我会让陆岩通知你们。作为交换，摇篮的AI接入枯墟的预警通讯频段——只读，不能写入。你们能看到巡逻数据，但不能在枯墟的通讯系统里留任何痕迹。”
“成交。”林寒雨伸出手，魏铮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握力很大，手心全是老茧，和林寒雨在方舟塔当了十年清道夫之后的手一模一样——但现在林寒雨的手已经不是清道夫的手了。诡晶改造磨掉了茧子，皮肤光滑了，但握力还在。魏铮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力量，松开手时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林寒雨和沈遥走出作战室时，陆岩已经把她们的武器从安检柜里取出来放在门口的铁桌上。林寒雨把两把相位匕首一左一右插回腰间，沈遥把遗器匕首别在作战服腰带上。陆岩送她们走到营地门口，在北区拱门处停住。
“你刚才在作战室里说，裂域追兵上次在摇篮外围被击退，损失了两头撕裂者和两个宿主。宿主被你救了。采集者指挥官回去后被裂域高层问责——他可能会亲自带队卷土重来，也可能会有更高级别的精英小队取代他。不管哪种，你们在废土上暴露的能量信号越少，被追踪到的可能性越低。建议你们绕道旧矿区北缘回摇篮——那片区域巡逻密度低，地形复杂，适合隐蔽。”他的语气恢复了采购员该有的公事公办，但林寒雨注意到他说“被追踪”时手指在检测仪触摸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概率。这个人不只是采购员，他有情报分析背景。
走出北区拱门，枯墟工业大厅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焊接火花的滋滋声、竞技场人群的欢呼声、摊位讨价还价声。沈遥跟在林寒雨身后，穿过东区市场的人潮往西区棚户街方向走。
“魏铮说协捕承诺撤销，巡逻数据共享。我们拿到了两个收获。他提‘你母亲欠余烬塔情报层的债’——指的是林若水十年前用源晶计划研究数据换你们兄妹安全掩护的事。他知道这件事，说明枯墟的情报系统比零号预想的更深，甚至能接触到余烬塔的内部机密。如果他能查到林若水的旧交易，裂域也能。裂域高层现在大概已经知道摇篮的位置不是秘密，唯一的保护是防御系统和地形。”沈遥边走边把双手插回作战服口袋，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追踪型碎片在扫完周围人群的能量特征后正在自动校准。
“裂域知道。采集者撤退时指挥官说过‘不会就此罢休’。但裂域高层不会派大规模部队进攻摇篮——枯墟刚刚撤销协捕承诺，裂域的侧翼少了一座方舟塔的后援。他们更可能派精英小队渗透，或者派另一个宿主来追踪。零号，魏铮承诺的预警通讯频段能不能实时接入？”
“可以。枯墟旧矿区巡逻数据已接入摇篮预警系统。目前旧矿区北缘暂无异常能量信号。建议你们按照陆岩建议的路线返回——旧矿区北缘地形确实比铁锈平原更隐蔽，但有大量废弃矿道，部分矿道可能还有未清理的畸变体巢穴。我会标记出安全路线。”零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同时林寒雨的数据板上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绿色路线标记，从枯墟外围护坡一路延伸到摇篮东北方向。林寒雨和沈遥在枯墟西区棚户街补充了净水和压缩饼干，在当天傍晚前撤出了枯墟外围防线，沿着零号标记的安全路线绕进旧矿区北缘。落日的余晖把灰黑色的枯墟塔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塔顶信号灯开始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