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钉旅馆的老板娘玛莎正如零号所说，左腿是旧文明机械义肢，膝盖以下的合金外壳上刻着一排已经褪色的战绩标记——每一道划痕代表一次近身战斗。她靠在旅馆前台的铁皮桌上，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一把拆卸到一半的旧式实弹手枪，看到林寒雨和沈遥推门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双人房，一晚两块标准遗器芯片或等值信用点。热水全天供应——枯墟有自己的地热井，不限时间段。房费先付，不赊账。”她把油布放在桌上，机械义肢的脚掌在水泥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林寒雨从背包里拿出两块从摇篮物资库带来的旧文明标准芯片放在桌上。玛莎拿起芯片对着台灯看了看，塞进铁皮桌下面的保险柜里，从墙上摘下一把挂着号码牌的钥匙扔过来。“三楼走廊尽头。隔壁住的是两个从铁锈平原过来的拾荒者，比较吵。窗户朝北，能看到铁脊的军团营地——不是观景房，别盯着营地看太久，他们哨兵会注意到。”
“还有谁住这里？”林寒雨接过钥匙。
“猎人、拾荒者、跑单帮的商人。我这里不登记身份，也不问来路。唯一规矩是不许在房间里拆遗器装备——上个拆装备的蠢货把墙壁炸了个洞，赔了我三块芯片。”玛莎重新拿起油布继续擦枪，表示对话结束。
房间比余烬塔的旅馆更小但更实用。两张铁架床，一个焊接在墙上的金属储物柜，一扇朝北的窗户。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被用旧胶带从内侧贴住了。透过玻璃能看到北区军团营地的轮廓——几栋用旧文明预制板材搭建的营房，围绕着一座更大的指挥楼，营地外围是铁丝网和几个固定哨位。营地上空有几架小型侦察无人机在盘旋，机翼上的信号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沈遥把背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走到窗边往北看了一眼。“那个就是铁脊的营地。赵衍说魏铮以前是外围防线指挥官，后来靠收缴遗器装备起家。如果他能推翻枯墟对裂域的协捕承诺，枯墟的追兵就不用担心了。”
“前提是能说服他。”林寒雨坐在另一张床上，把腰间的两把相位匕首解下来放在床头。她从背包里拿出数据板，把赵衍给的情报芯片插入卡槽，屏幕亮起来，显示出裂域造神计划的核心文件——地下深层实验区结构图、实验体编号与融合度数据、源晶核心碎片的辐射能级评估。
“‘神骸-7’。前六任实验体全部在融合过程中死亡。第七任目前存活，但融合度不详。”她翻到源晶核心碎片的辐射能级评估页面，“裂域从旧文明遗迹里挖出的这块碎片，体积是我身上PR-001的上百倍。如果它被完全激活，辐射范围能覆盖整个枯墟。枯墟的军阀可能不在乎裂域抓荒原人做实验，但他们不会容忍裂域拥有能把自己一锅端的武器。”
“我们明天去北区营地？”
“明天先去东区市场。”林寒雨把数据板收起来，“魏铮是军阀，不会随便见两个来路不明的猎人。但他经常派人去东区市场收购遗器装备。如果能通过他的采购渠道递个话，比直接闯营地更有效。零号说他有个副官叫陆岩，专门负责遗器装备的评估和采购，每周至少去东区市场三次。找到陆岩，就找到了魏铮。”
枯墟的夜晚和余烬塔完全不同。余烬塔的夜晚有严格的宵禁，底层走廊在熄灯后只留应急照明，大多数人待在各自的房间里。枯墟没有宵禁——工业大厅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竞技场通宵开放，东区市场的摊位轮流营业。远处的机械轰鸣声持续不断，混合着竞技场偶尔爆发的人群欢呼。
沈遥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身上穿着旅馆提供的旧衬衫。她坐在床沿上，用一块旅馆毛巾擦着头发，忽然开口：“今天竞技场有个猎人用动力拳套把对手打飞了。我以前在笼子里看过采集者练拳——他们用同样的拳套。那时候我觉得那玩意儿能把人的骨头打断。但现在看到有人在擂台上用，反而觉得没那么吓人了。”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是指甲抓出来的，但现在伤疤边缘已经有些软化。碎片的低级再生能力正在悄悄磨平旧伤的棱角。
“你也会用遗器装备。在摇篮的时候叶琳娜教过你。”林寒雨说。
“教过。她说我学得快。”沈遥把脚缩上床，盘腿坐着，“明天去市场，要不要带武器？”
“带上。匕首别在腰上就行。枯墟不禁武器——他们只禁私斗。”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了东区市场。枯墟的东区市场是整个废土最大的遗器装备交易中心，摊位从工业大厅东侧一直延伸到旧文明高架桥的下方，几百个摊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辐射步枪、相位刀、动能增幅手套、外骨骼装甲、旧文明军用口粮、防辐射涂层、甚至还有从旧文明机甲上拆下来的完整能量核心。空气里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喊声、测试武器的爆破声、焊接工具的刺耳噪音。
林寒雨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一排卖旧文明相位武器的摊位前停下来。她的目光扫过每个摊主的装备——来这里采购的人大多是猎人打扮，但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制式作战服的军团采购员。她在一个卖相位匕首配件的中年摊主面前停下，拿起一块高频震荡力场的替换模块假装端详，压低声音问：“铁脊军团的陆岩——他在哪个摊位采购？”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两把相位匕首。“你是猎人还是军火贩子？”
“猎人。有两把匕首需要校准力场频率，听说陆岩手里有旧文明的力场校准仪。”
摊主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指向市场西北角的一排半固定式铁皮工棚。“西北角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遗器评估’牌子的就是他的临时采购站。他上午一般在。”
陆岩比林寒雨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板寸头，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但表情不凶。他穿着铁脊军团的深灰色作战服，正坐在铁皮工棚里的一台旧文明检测仪前，用放大镜检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能量电容。看到林寒雨和沈遥走进来，他放下放大镜，手指在检测仪的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检测数据保存。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是长期和精密设备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那种精准。
“遗器评估？”他看了她们一眼，“匕首还是枪？”
“都不是。”林寒雨把数据板放在检测仪旁边，屏幕上显示着裂域造神计划的核心文件标题——不是全文，是一部分。足够让懂行的人看懂这是什么。“我们不是来卖装备的。我们想见魏铮，谈一个关于裂域的交易。裂域在停火协议谈判桌上承诺给枯墟的遗器装备只是开价的一部分——他们真正在做的事，比那批装备值钱得多，也危险得多。如果铁脊有兴趣，我们可以详细谈。如果没兴趣，我们转身就走。”
陆岩低头看着数据板上那份文件的标题——旧文明源晶计划相关档案，编号以裂域塔实验室的标准格式排列，文件密级标注为“神骸项目-绝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把手指从检测仪上移开，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在这等着。”他拿起数据板走进工棚内侧的一个隔间，关上门。沈遥站在林寒雨旁边，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林寒雨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着——不是紧张，是追踪型碎片在近距离扫描隔间里的能量特征。
“他在里面跟人通话，加密频道。隔间墙壁太厚，我听不到内容。但他的心率没有加快——他没有紧张。他只是在向上级汇报。”沈遥低声说。
几分钟后陆岩走出来，把数据板还给林寒雨。他的表情仍然不大，但语气里的公事公办少了几分，多了几成认真的评估。“魏铮将军今天下午在营地有一小时的空档。他同意见你们。但有个条件——武器留在营地门口，进去之后不准携带任何遗器装备。你们是猎人，这个规矩应该懂。在军团营地里，外人的武器就是废铁——不允许使用，也不允许携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