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声明草案在第二天凌晨由零号加密发送至枯墟和余烬两座塔的指定接收终端。陆岩的回复在当天中午传回——魏铮同意在声明上联署，条件是措辞中必须加入“枯墟保留在裂域拒绝核查时采取单边行动的权力”。赵衍的回复晚了一个小时，内容更简短：“余烬高层仍在观望，但后勤调度部门已将声明纳入正式档案。建议再等三天——三天后余烬塔内部有一场例行高层简报会，届时声明会作为附件递交。”叶琳娜看到这条回复时只说了一句：“赵衍在给他自己争取时间。三天后余烬高层如果看了声明还不表态，他可能会换一条路走。”
第二天傍晚，摇篮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加密通讯请求。不是枯墟，不是余烬。是裂域。
零号在全息屏幕上投出通讯请求的源代码——加密层级很高，用的是裂域塔军方标准协议，但发送方识别码不是采集者指挥部，而是一个林寒雨从未见过的编号：裂域塔最高统帅办公室。叶琳娜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裂域塔的最高统帅从来不直接对外通讯。他们一向通过采集者指挥部或外交代表转达。直接联系摇篮——要么是陷阱，要么是他们的造神计划出了大问题。”
林寒雨站在主控室的全息屏幕前，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接。让所有人都到主控室来。如果不是单独联系我，而是联系摇篮，说明他们想说的话不是只给我一个人听的。”
几分钟后，主控室里站满了人。叶琳娜扶着全息投影台的边缘，左腿的重心还压在右腿上；林若水站在林寒雨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眼镜推到额头上方；沈遥靠在门口，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碎片在锁骨下方以追踪模式低功率运行，随时准备扫描通讯信号中可能夹带的定位病毒；宋知味和阿树并肩站在长桌旁，阿树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握着从摇篮物资库里找到的一把旧式实弹手枪，枪口朝下，拇指按在保险上——六子教他的第一课，任何时候保险都要在确认目标之后才打开；小满和阿零被苏青带到医疗舱里，老吴站在医疗舱门口，他的防御型碎片已经在身前展开了一层半透明的紫色护盾。
“接通。”林寒雨说。
全息屏幕亮起来。画面里出现的不是采集者指挥官的暗红色头盔，而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办公室。背景墙上挂着一面裂域塔的旗帜——深紫色底，中央绣着旧文明源晶计划的原子核图案，但原子核被三道裂痕贯穿，那是裂域塔的标志。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脸上没有伤疤也没有畸变痕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军服，领口别着一枚林寒雨没见过的徽章——不是采集者的暗红色，是银白色的，形状是一块被三道裂痕环绕的晶体。裂域塔最高统帅。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拿武器，没有数据板。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不像采集者指挥官那样冷硬，也不像魏铮那样锋利。是一种更深的、被什么压了太久的疲惫。
“林寒雨。”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裂域塔最高统帅纪城。这不是一个追捕通知——你可以放心。摇篮的坐标对我来说不是秘密，如果我想派兵，不会先打电话。这次通讯的目的是告知你——裂域塔内部对摇篮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造神计划的部分细节已经在高层内部泄露，反对派要求暂停实验，支持派坚持继续。我在中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和魏铮在铁桌上敲手指的动作如出一辙，和赵衍在档案柜上敲手指的动作一模一样——长期接触旧文明精密设备的人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告诉我一件事。你在矿道里遇到黎晚，在摇篮里遇到苏青，在废土上遇到沈遥、宋知味、阿树。你没有用电击控制器控制他们，没有给他们编号，没有把他们关在笼子里。你把碎片宿主当人看。为什么？”
林寒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上这个自称裂域最高统帅的人，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她在魏铮和赵衍眼里都见过的东西——算计，但不是为自己。
“因为我是被碎片改造的人，不是被碎片定义的人。他们也是。”林寒雨说。
纪城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神骸项目的第七任实验体——神骸-7——融合度已经突破了临界点。再过几周，他将成为废土上第一个完全融合源晶核心碎片的人类。但融合的方向不是我们预期的——碎片的意志力比我们预想的更强。如果碎片意志完全覆盖宿主意志，造出来的就不是受控的终极兵器，而是一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被碎片意志支配的怪物。”
林寒雨的手指在腿侧蜷了一下。她想起来之前在矿道里感知到的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碎片的愤怒、恐惧、困惑。黎晚在地下十几年，每一次感知到自己碎片的情绪波动，都会用手按住锁骨，像是在安抚它。阿零从出生起就带着碎片，从没经历过入侵和排斥，她的碎片从来没有伤害过她。沈遥在笼子里关了五年，控制器炸碎的那一刻，她的碎片没有超频反噬，而是直接进入了低功耗等待状态。宋知味的碎片在靠近林寒雨时自动调谐，角质化开始消退。阿树的碎片不稳定，但每次发作都是先保护他再伤害他——在废土上他被倒塌的矿道砸中时，碎片在保护他之前没有犹豫过半秒。碎片从来不是纯粹的怪物。碎片只是没有被当成人对待过。
“我叫纪城。”他的目光穿过屏幕看着她，“神骸项目现在还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但支持派正在夺权。如果他们成功，神骸-7会被强制激活，不管宿主意志是否被覆盖。到那时候，摇篮不会是安全的，废土不会是安全的，连裂域塔本身都不会是安全的。我来找你们，不是来谈停战，是来谈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