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城的话在空气中悬了片刻。林寒雨没有立刻回应，全息屏幕上的裂域塔最高统帅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张陈设简洁的办公桌后面，双手平放，缺了半截的无名指——不对，他的手指是完整的。是魏铮缺了半截无名指，赵衍缺了半截无名指。纪城的手指完好，但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和他们一模一样。
“你说合作。”林寒雨终于开口，“具体指什么。”
“神骸-7的融合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如果碎片意志完全覆盖宿主意志，它将不受任何人控制。裂域塔内部支持造神计划的派系会试图在融合完成前强制激活它，把它作为终极兵器投入战场。我的人能拖延这个过程，但拖不了太久。我需要摇篮的碎片宿主——你和你的同伴——进入裂域塔地下深层实验区，在神骸-7被强制激活之前，用你们的碎片共振切断它对源晶核心碎片的能量链接。”
“切断链接之后呢？”
“神骸-7的宿主还活着。碎片意志目前占比超过七成，但人类意识还在。如果能切断它和源晶核心碎片的能量链接，碎片意志会失去外部能量供应，宿主的人类意识可能有机会重新占据主导。这不是实验数据——这是你们的先例。黎晚、苏青、沈遥——她们的碎片都没有吞噬她们。碎片不是只会吞噬。它也会共生。如果神骸-7的宿主还能被救回来，我希望他能活。他是裂域塔的实验品，也是我的士兵。”
纪城的最后一句话让主控室里安静了一瞬。他说“我的士兵”时的语气和之前那些外交辞令完全不同——不是最高统帅在谈论一项军事资产，是一个指挥官在谈他派出去却没带回来的人。
“为什么找我。”林寒雨问。
“因为你是母体的一部分。宋知味感知到的碎片共振信息我已经通过实验数据验证过——PR-001在完成完整融合后，会自动向周围所有碎片宿主发送调谐信号。这不是控制器那种暴力压制，是共振。碎片自愿跟随。神骸-7的碎片是源晶核心碎片的直接分裂体，和母体的连接比你更紧密。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在碎片意志占比超过七成的情况下还能触达它的底层意识，那就是你的共振。你来，他可能还有救。你不来，他一定没有。”
林寒雨看着他。屏幕上的中年男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深灰色眼睛里有某种比算计更深的东西。
“告诉我一件事。”林寒雨说，“你在矿区实验站废弃的时候，是下令枪决黎晚的人吗。”
纪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不是我下的命令。但我知道这个命令。矿区实验站是支持派的人在执行，我当时没有阻止。不是因为我同意——是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实验品只是实验品。”他停了半拍，“现在我女儿在神骸项目的实验体档案里编号是神骸-4。她融合失败了。碎片的记录里写着‘宿主意识完全湮灭’。我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黎晚活着，是我欠她的。也是欠你的。你可以不信任我，你信任或不信任，都不会改变现在的事实——神骸-7的融合倒计时不会因为我们的谈话停下。最迟一周，要么被人从外部强制激活，要么被碎片从内部吞掉。你们自己决定。”他切断了通讯。全息屏幕暗下去，裂域塔最高统帅的深灰色眼睛消失了。
主控室里沉默了片刻。叶琳娜把手从全息投影台边缘移开，左腿重心换到右腿。“他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确定？”六子问。
“因为他说‘我女儿在实验体档案里编号是神骸-4’。裂域塔最高统帅的女儿参与核心实验这件事是绝密——连赵衍的情报网络都没挖到。如果他在撒谎，不会主动暴露一个我们无法核实的弱点。他给你递了一把刀——如果你发现他在骗你，这把刀足够你把他的信誉连根拔掉。”
零号的声音从主控室扩音器里传出来：“纪城在通话全程的应激反应分析已完成。他在提及神骸-4时，心率变异性和瞳孔收缩幅度都出现了无法伪装的真实应激反应。他没有在骗我们。至少这一段是真的。另外，我截取到通讯信号中夹带的次级加密数据包——不是病毒，是裂域塔地下深层实验区的完整结构图，包括安全通道、通风系统、能源节点和神骸项目的实验区入口坐标。他比纪城口头说的更具体。这份图纸精度足够我们规划入侵路线。附带信息里还有神骸-1至神骸-7的完整实验体名单——神骸-4的名字确实姓纪。”
“他把实验体名单发给你，等于把自己的命也交出来。裂域塔造神计划的完整实验记录一旦公开，第一个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最高统帅——不管他属于支持派还是反对派。他不是在谈合作。他是在托付后事。”林若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她的声音很平，但林寒雨知道她生气——她每次生气的时候声音反而会变得比平时更平稳。
林寒雨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叶琳娜靠在墙上，左腿的旧伤在阴天隐隐发酸，但她没有坐下。六子双手撑着长桌边缘，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卷烟——摇篮里禁烟，他只是咬着。沈遥靠在门口，阿树站在沈遥旁边，手指已经不抖了，握着那把旧式实弹手枪的枪管，拇指放在保险上。宋知味把左臂从工装撕掉的袖口里露出来，灰白色的角质层边缘已经明显软化，新生皮肤正在从边缘往里蔓延。她看着林寒雨，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比恐惧更坚定的东西。黎晚从走廊里走进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医疗舱灯光下格外亮，她一直在主控室外面听。
“纪城说你是母体的一部分。”黎晚说，“他的碎片能感知到你的共振。如果宋知味的碎片在靠近你时自动调谐，那我的碎片在矿道里第一次感知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接收到了同样的信号。它让我跟你走。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她走到全息屏幕前，看着上面那份地下深层实验区结构图，“我去。不是帮裂域。是帮那个还在碎片里挣扎的人。我知道被碎片压制的滋味。有人拉过我一把。我去拉他一把。”
“那就去。”林寒雨说。她转向零号，“给纪城回复。告诉他摇篮接受合作，条件是：第一，实验区安全通道必须由他的人全程掩护；第二，神骸-7的宿主如果能被救回来，归属权归摇篮，裂域不得追索。第三，裂域塔必须承诺在战后释放所有未参与造神计划的碎片宿主，并允许他们自行选择去留。如果他答应这三个条件，一周内我们到。”
纪城的回复在当天深夜传回。三个条件全部接受，没有任何讨价还价。零号说这份回复的措辞不像出自最高统帅办公室的文书官之手——太干脆，没有外交辞令，更像是纪城本人直接口述的。附件里还多了一条额外信息：裂域塔地下深层实验区的安全通道入口坐标及接应暗号，接应人是纪城的私人副官，名叫孟明，曾是矿区实验站的安保指挥官，黎晚被枪决那天他正好轮休。黎晚听到这个名字时正在用磨刀石磨一把从物资库翻出来的旧匕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她说她知道这个人——不是下令枪决她的人，也不是执行枪决的人，是那天本应在场但没有在场的人。
林寒雨没有多问。她只是让零号把孟明的身份信息发到每个人的数据板上，然后开始制定潜入方案。
裂域塔是一座方舟塔，有完整的防御系统。正面攻不进去——也不需要正面攻。纪城提供的地下实验区安全通道是一条旧文明时期的废弃物资运输隧道，从裂域塔地下三层直通深层实验区的后勤补给站。隧道出口在实验区东北角，紧邻神骸项目的能源节点。安全通道内部没有监控——纪城的人已经提前清空了沿途的自动防御炮台，但清空不等于永久关闭，支持派随时可能重新激活。也就是说她们有大概四十八小时的安全窗口。进入塔内之后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任务并撤出。否则支持派重新控制安全通道，所有人都会被堵在地下。潜入部队人数不宜多，精干为主。林寒雨带队，沈遥负责追踪定位神骸-7宿主的具体位置，宋知味负责感知实验区内部碎片能量分布并维持碎片共振稳定，老吴负责防御——他的防御型碎片已经能稳定外放护盾，零号评估护盾强度可以挡至少一轮辐射步枪齐射。黎晚负责侧翼警戒——她的感知范围在塔内电磁干扰环境下会受限，但近距离感知精度不受影响。阿树留在摇篮协助六子维护自动炮台，他的碎片还不够稳定，进入高电磁干扰环境可能触发应激反应。苏青负责医疗舱待命，阿零和小满由叶琳娜和林若水共同照看。
“叶琳娜的腿还不能跑，但她可以坐在主控室当战术顾问。零号会把我们的实时位置和生命体征数据传回摇篮，叶琳娜远程指挥撤退路线。如果我们在塔内被支持派包围，她就是我们的第二条命。”林寒雨在全息屏幕上把每个人的位置标注好，然后把数据板递给叶琳娜。叶琳娜接过数据板，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她只是把屏幕上撤退路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出口坐标上敲了两下，说这个位置距离安全通道太远，如果被包围需要绕路，建议在实验区内部预设第二个接应点。林寒雨点头，让零号在纪城的安全通道地图上标记备选出口，同步发给孟明。
纪城派来接应的运输车在天亮前抵达摇篮外围的旧矿区北缘接应点。一辆旧文明的装甲运兵车，外壳上的裂域塔标识被涂成了黑色。驾驶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陈年烧伤疤痕，头发剃得极短，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深灰色作战服。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林寒雨一行人从矿道里走出来，目光先落在黎晚身上，然后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板。黎晚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孟明。你那天不在场。”
孟明没有抬头。“那天我轮休。第二天回来，实验站已经空了。他们告诉我所有实验品都被处理了——包括你。我不信，在矿道里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堆空的子弹壳。”他把数据板递给黎晚，“安全通道的地图更新了。支持派在你们出发前两小时重新部署了东侧走廊的巡逻路线，我把新路线标红了。绕开红区走西侧的废弃通风井——那里没有监控，但通风管道很窄，穿重型防化服过不去。”
黎晚接过数据板，低头看着屏幕上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片刻后她把数据板递给林寒雨，自己走到装甲运兵车后面，靠在冰冷的合金车身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碎片在锁骨下方以极低功率跳动着，频率稳定。林寒雨没有打扰她。她只是把数据板上的新路线记在脑子里，然后朝孟明点了下头。
装甲运兵车在废土上颠簸了将近一整天。裂域塔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灰黑色的塔身，比余烬塔矮，比枯墟塔更瘦，塔顶信号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闪烁着深紫色的光。林寒雨透过装甲运兵车狭窄的观察窗看着那座塔。她在那里当了十年清道夫，从B-12区到废土，从废土到摇篮，从摇篮到枯墟，从枯墟回摇篮，现在又回来。不同的是，上次离开时她是个正在变成女人的逃逸实验品，回来时她是来切断造神计划心脏的碎片宿主。
孟明把车停在裂域塔地下三层废弃物资运输隧道的入口外。隧道口被旧文明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半掩着，外壳上爬满了黑色藤蔓。孟明用数据板输入一串密码，隧道口的防爆门缓缓打开。门里面很黑，应急照明灯已经被人提前打开，微弱的光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坡道。孟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把一块便携通讯终端递给林寒雨，说信号加密频道和纪城直接相连，进入实验区后支持派的电磁屏蔽可能会干扰通讯，但这个终端内置了抗干扰模块，在最深处也能维持最基本的文字信息传输。
“安全通道的出口在实验区东北角。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接应人穿支持派制服，左袖口有暗红色识别线——和采集者一样。但她不是支持派。她是纪城的人。”孟明说，“她叫夏柠，神骸项目的高级研究员，负责监控神骸-7的融合数据。她给你们准备了实验区内部的通行证和制服。”
林寒雨接过通讯终端，别在腰间。她和沈遥、宋知味、老吴、黎晚鱼贯进入隧道。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把废土灰蒙蒙的天光和孟明靠在车门上的身影一并关在外面。
隧道内部比预想的更暗，应急照明只覆盖了前两百米，之后就是彻底的黑暗。林寒雨打开冷光棒，惨绿色的光照亮了混凝土墙壁上斑驳的旧文明安全标语和裂域塔后来喷涂的编号编码。空气干燥而冷，有一股淡淡的消毒剂残留味道——纪城的人不仅清空了安全通道的防御炮台，还做过基础清理。沈遥走在林寒雨身后半步，锁骨下方的碎片正在以追踪模式低功率运行，扫描前方每一个岔路口的能量特征。她的追踪型碎片在电磁屏蔽环境下也能工作，只是范围被压缩到大约五十米。
“安全通道的确没有监控，扫描不到电子设备。前方三十米是一个岔路口，按孟明给的地图应该走左边——右边通往旧矿道，是死路。左边通风管道入口有轻微气流，说明另一头没有被封堵。”沈遥说。
林寒雨带着队伍拐进左侧岔路。通风井入口果然很窄——孟明说得没错，穿重型防化服过不去。好在她们穿的都是裂域塔中层技术员的标准轻型防化服，肩宽最宽的人也能侧身通过。老吴最后一个钻进通风井，他的骨架是所有人里最大的，侧身时防化服肩部还是蹭到了管道内壁，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带着歉意的喉音。他的声带还在再生，不能说话。林寒雨回头朝他竖了一下拇指，意思是“没事，继续走”。
她们在通风井里爬了大概二十分钟。管道终端是一道检修口，金属栅栏已经被提前拆卸，放在旁边的墙角。检修口外面就是实验区东北角——后勤补给站。一个废弃的物资装卸平台，堆满了生锈的旧文明运输箱和拆卸到一半的实验设备。灯光昏暗，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快要寿终正寝的日光灯管在发出微弱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旧机油的混合味道。
接应人站在装卸平台的阴影里。一个女人，穿着支持派的暗红色制服，左袖口的识别线在日光灯管下泛着暗沉的反光。她身材瘦小，短发齐耳，戴着一副旧文明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很厚。她的左手拿着一块数据板，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裤缝。沈遥的追踪型碎片在暗红制服女人身上扫过，然后低声说：“她是普通人类，没有碎片信号。只有微量辐射残留，和赵衍那种长期接触碎片能量留下的次级辐射痕迹一样。”
暗红制服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镜片后面的眼睛迅速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停在林寒雨身上。她的视线在林寒雨锁骨下方那个微弱紫光的位置多停了一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神骸-7的实时融合数据，抬头时声音压得很低：“我叫夏柠。神骸项目高级研究员，负责监控神骸-7的融合数据。你们的通行证和制服都准备好了。支持派巡逻队每二十分钟经过这片区域一次，下一班巡逻还有十二分钟。你们有十二分钟换好衣服从这里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