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清醒。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自己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体温。
她隐约想起，刚才在中，有人用发抖的手捧起自己，不断呼唤，又用反复拧干的湿毛巾擦拭她的脸颊和脖颈。
随后回来的是嗅觉，是男孩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带着淡淡的汗味和荷尔蒙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莫名让人安心。
最后是听觉，那是头顶上方一道微微发颤的呼吸声，带着些许喜悦。
随即，魔女睁开双眼。猩红的双瞳扑腾扑腾的闪亮着。
自己正枕在沈寻的大腿上，他正低头望着她，倒着过来的脸变成了很奇怪很好笑的模样。
但她能注意到他眼圈微微泛红，看到自己苏醒，这个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看着自己很久，最终开口。
“妈。”
“我没事，妈妈知道的，腿麻了就换另一条给妈妈枕。”
她感觉自己的语气像一个任性的小动物。
她很想像平时一样对沈寻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
她很喜欢这里。
她想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
......
当孩子问起自己下落的时候，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记得自己低下头，装作认真喝牛奶，怎么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是在心虚。心虚的是，一直以来依靠着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变成连走路都会平地摔的白毛幼女时候，会有什么感觉。
她害怕，她觉得这个孩子会瞬间崩溃，失去活下去的信心。
她害怕，以后自己变成了全世界讨伐的魔女时，他会被人怎么对待。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怕了。
她已经看到了这个孩子即使没有自己，也会坚强的成长起来，即使面对他人的非议，也会坚持做自己。
他不需要她的庇护，也会走自己的路，不受任何人左右。
他已经长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小小少年，甚至比曾经的她走得更远。
于是她把脸往他腿上又蹭了蹭。
像是在替自己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其实是在把泪水偷偷抹掉。
于是她起身，用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用脸颊紧紧贴住对方。
“怎...怎么了？”她感到对方体温升高，语气也变得慌乱，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什么。”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她想要把此刻更加深刻的留在记忆里，“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沈寻愣了愣，最终还是反应过来。然后慢慢地，用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放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
他学着自己平时的样子，慢慢的，轻柔的抚摸着，尝试安慰自己。
于是魔女开始觉得，自己还活着，能够经历这些，是很庆幸的事情。
......
过了许久，像是在沈寻的臂弯里满足了一样，魔女放开了沈寻。
“嘿！”魔女从他怀里跳起来。
她以一种十分夸张的动作打出一拳，像是活动自己的肌肉，又像是在宣告自己满血复活。
沈寻总觉得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眼熟。
接下来魔女双手叉腰，认真的叮嘱沈寻。
“妈妈打算出门一段日子，你找去找库鲁库姐姐照顾你，暂时不要到处乱跑。”魔女以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对沈寻说。
“妈，您打算去哪儿啊，也带上我好不好。”虽然迟疑，沈寻还是说出口了。
沈寻已经准备好接受拒绝，毕竟自己既不会魔法，也不会武术，魔女带上他多半是个累赘。可他还是想问问，能不能跟着她一起走。
因为他感觉，要是不跟在她身边，自己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魔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赤红的双眸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权衡了一下，说“去找北之贤者，解决妈妈身上的一些小问题。”
“那是谁？”沈寻一不做二不休的继续问道。
于是魔女重新坐回他腿上。双撑在膝盖上，开始慢悠悠地讲起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的背放松的贴着他的胸口，脑袋刚好蹭到他的下巴，银白的发丝带着奶糖的甜香。
沈寻心跳加速，他低头，让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双臂不由自主地又环住了她细细的腰。
把这个小小软软的身子圈在怀里。
他安安静静的听着。
在遥远的过去，魔女肆虐世间，创世神还未确定勇者制度的时候，有几位英雄挺身而出。
他们以普通人类的身份，击退了五位魔女，被世人称为永恒五英雄。
在完成如此壮举之后，创世神大为惊叹，决定满足他们每个人一个愿望。
英雄卡奥斯希望获得对抗魔女的力量，却被变为一把会说话的魔剑，从此只能在剑鞘里和人聊天。
英雄卡菲希望获得青春不老的力量，却被缩小身躯成幼童，至今仍然替教会镇守边境，永远长不大，也永远不能休息。
“嗯，妈妈，这个创世神我一直听闻，它是不是特别喜欢折磨人啊。”沈寻忍不住提问。
“在妈妈的认知里，它确实是你说的这样。”魔女肯定了沈寻的疑问，然后继续讲起故事。
英雄荷加拉希望获得世界上所有的知识，然后他被变为女性，对世间再无念想，隐居于赫尔曼帝国北境的雪山，被称为北方贤者。
英雄不列颠希望永远守护自己的家乡，就被变成了永恒不灭的石像，风吹日晒，至今还立在他故乡的广场上。
英雄日光希望获得守护人类与世上邪恶抗争的力量，就被封印进勇者的埃斯库多之剑之中，只能通过剑鸣传达自己愿望。
然后，魔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虽然荷加拉也遭遇创世神整蛊，但她确实获得了世界上所有知识，能解答我们所有疑问。”
“那能告诉我怎么找到我叔叔吗？”沈寻一下子激动起来，向魔女问道。
“嗯...噢....呃....妈妈觉得她应该能做到，但是呢...又不太可能做到...”魔女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用非常奇怪的答案回答道。
既然魔女说能，那就是能做到。
“那，那还请您带着我一同出发。”沈寻依旧坚持，他不愿意放弃这个希望。
“倒不是不行。”魔女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用稚嫩的声音补充道，“不过妈妈的魔力暂时用不了了，路上可能会有点危险。”
她又顿了顿，红色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怎么样，想不想跟妈妈学点剑术？”魔女坏笑着，抬头望着他，一副略带骄傲的模样。
但她没有说出来的是，或许是因为他成为了自己的锚。或许是感到自己随时可能再也不是自己。
她分不清这样的感觉，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内心就会安稳一些。
她也希望沈寻陪着自己出发。
她还想再多看看他，再多陪他走一段路，尽自己作为母亲最后的义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