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晚上没睡，终于把我送出边境了？”
丝拉尔轻轻笑着，把话题从自己的事情主动引导到这里，至于自己的情况，她还没打算让沈寻知道。
“啊，嗯。”
沈寻点点头，在他看来，魔女只是一直乖巧的倾听她说完了整个事件的发生。
充当完一次英雄之后，体内的焦躁和急迫消除之后，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不知道怎么和异**流的自己。
当他看到丝拉尔被击倒的时候，当他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时候。
他感到那种心情，宛如要冲破胸膛一般喷涌，直将大脑烧到一片空白。
而现在只觉得思绪混乱，情绪难以平静。
他想跟丝拉尔多说说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难以开口。
终于能放下磨破手指的粗麻缰绳的时候，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能休息的时候，身体里的疲惫反而涌上来。
“谢谢你。”丝拉尔俯下身子，让嘴唇靠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银白柔顺的发丝垂下，凑到沈寻眼前。
他感受她银白的发丝垂在他脸颊上的触感。
她的呼吸在他的耳边多停留了几秒。
“我还想继续和你冒险，我很高兴这样的日子还没有结束...”
痒痒的。
他闻到一股极淡的奶香，是她喝牛奶时沾在嘴角没擦干净的那一圈残香。
然后丝拉尔才慢慢抬起身，想要把他放下，往马车去。
沈寻看到她起身，手指动了动，想要抓住魔女的衣角，可动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沈寻并不想让她走。
他很犹豫，不知道要说什么。
和魔女相处的日子，如同一束光照进了自己的平庸的人生，
经历生死危机、磨练自己、一同旅行。
一切如同幻梦般的经历。
他知道自己很幸运。
所以当发觉这一切可能消失的时候，心里才会那么失落、空虚。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觉得沈寻莫名其妙。
但是丝拉尔理解他脆弱平庸的本性。
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理解他需要被照顾的内心。
丝拉尔垂下头，温柔地看着枕在自己双腿上的人。
丝拉尔继续用手指在他额头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治疗魔法的符文在沈寻额头上跳动，清晨的微风在赫尔曼荒原的远方传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害怕我离开吗?”
“我不知道。”
丝拉尔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感觉到，此刻的沈寻非常疲惫。
就像自己被囚禁在虚空时一样的失力，难受。
自己能够给予他的不是什么鼓励，不是什么激动的东西。
他需要切实的休息。
也许还有一种在见到强大敌人之后的空虚和恐惧感吧。
丝拉尔想了想，给出了符合这个小小身体能够给予的东西。
她俯下身子，低下头，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他的脸颊两侧，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一小片只属于她的阴影。
沈寻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他的脸颊开始泛红，然后他干脆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她。
魔女感到非常开心，就像成功戏弄了他，发现他还有力气害羞，还会对自己的靠近有反应的开心。
丝拉尔一直觉得自己的本性其实挺坏的。
“嗯，我不走了，在我怀里睡会儿吧。”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入睡的孩子。
然后在沈寻的眼皮一抹，好像要帮他盖住双眼。
漆黑的魔力从丝拉尔影子里钻出，扩散在周围，稍微让阳光变得暗淡了一些。
只剩下偶尔的鸟鸣，还有沈寻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早安。”
然后自己也闭上眼，一同沉入这片被暗影包裹的安宁里。
沈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再是清晨的灰蓝色。自己被金色的夕阳包裹着。
暗影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丝拉尔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还枕在她腿上，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额头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醒了？”
丝拉尔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妈妈腿麻了。”
沈寻连忙坐起来。
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她的下巴。
丝拉尔往后一跳直接起身，没说什么，只是把两条腿解放出来，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您……您怎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睡得挺香的，妈妈不好意思....”
“还打呼噜。很轻的那种，像小猫打呼噜。”
“……我没有。”
“你有。妈妈听见了。”
她抬起头，赤红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还挺可爱的。”
沈寻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反驳“我没有打呼噜”还是先反驳“可爱”。
他选择了闭嘴。
丝拉尔看他一副吃瘪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还坐着干什么。你不是说要陪我去教国吗。”
沈寻站起来，跟上她。
走到马车边时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缰绳，却被丝拉尔抢先一步。
她踮起脚尖把缰绳解下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我赶车。你继续睡。”
“我不困了。”
“那就坐着。妈妈想赶车。”
沈寻没有争。他坐进车厢里，靠在车门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背影，小小的，裹在那条对她来说太大的深红披风里。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碎石和枯草，发出单调而沉稳的声响。
风从赫尔曼荒原上吹过来，把魔女的兜帽吹得往后滑落，露出银白的发丝。
丝拉尔忽然开口，“马上就到边境了，咱们在那儿停一晚。明天再走一天，应该就能到教国了。”
“好。”
“到了教国之后，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我们再去打探库鲁库姐姐的住处。”
沈寻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规划行程，感到安心起来。
她总是这样，站在自己前面，领着自己往前走，往那个未知的未来走。
刚经历一场生死，转头就开始盘算下一站要做什么。
荒原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此刻，在这条被夕阳铺满的道路上，只有一辆马车，两个人，和一颗正试图把昨天的恐惧和今天的温暖揉在一起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