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丝拉尔轻轻笑了一声,朝她招招手,“拿过来吧。正好篝火还旺。”
幸子把鱼放在篝火边的石板上,蹲下来开始比划,想要展示她作为贤惠女性,在家政课上所学会的知识。
但她比划了半天也没忍心下得去手。
“它还在动……”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刀塞给旁边的沈寻,自己退到一边。
沈寻默默的接过了鱼,用小刀利落地处理干净,挂在了篝火上。
香气慢慢的从广场中央传播开来,和夜晚难民营中各处生火做饭的炊烟搅在一起。
然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烤鱼的香气吸引到了半大的孩子。
也许是路过的难民逐渐发现丝拉尔他们,慢慢围过来问好。
也许是下属们有事要向丝拉尔汇报。
也许是一些难民发现了商机,从自家帐篷里翻出平时攒下的零碎食品,还有一些压箱底的乐器、玩具,用草席铺在地上充当起临时的小摊,以物易物地交换着彼此仅有的一点东西。
广场上逐渐开始聚集起人群。
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自家帐篷里搬来了草席铺在篝火周围。
有人把白天刚从商队那边换来的香料送给丝拉尔,撒在烤鱼上。
有人开始用木勺敲着空碗哼起一首赫尔曼边境的民谣,旋律粗糙却欢快。
不少人都跟着哼了起来。
这些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土地的人。
赫尔曼的农民、利萨斯的工匠、自由都市的流浪艺人。
他们在这片临时搭起的营地广场上,围着一堆原本只是两个人生起来的篝火,把手头仅有的那点东西摊开来分着吃。
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舞,庆祝一天劳作的结束。
火光扑腾着照射在每个人脸上,映射着一种人群中分享着的原始的快乐。
丝拉尔坐在干草堆上,腿上放着一只别人送她的用椰枣壳削成的小碗,里面盛着幸子塞给她的半条烤鱼和一小撮椰枣干,上面再点缀着几颗海草。
还有一些,修女们拿出的,白天剩下的,本打算处理掉的凉掉的麦粥。
丝拉尔不太喜欢凉粥的口感,就只为沈寻他们要了一碗。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堆大小不一的食物,每一样都来自不同的人,此刻却热热闹闹地挤在同一只碗里。
而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流浪艺人,正在表演着杂耍。
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头上缠着褪色的红头巾,手里托着一块巨大的磁铁,正用它在空中牵引一串铁钉排着队跳舞。
铁钉在磁力里上下翻飞,时而排成直线,时而又忽然散成旋涡,围观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
他的同伴趁机向被吸引到注意力的人们推销数包漆黑的药草。
他高声宣称这是海对岸的东方岛国传来的万灵药,包治风湿、失眠和一切沙漠里的不治之症。
围观的人有信的,有不信的,但都在笑。
篝火的另一侧,一个胖胖的商人正站在一只木箱上大声叫卖。
他把一沓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纸片举过头顶,扇子似的展成一道弧,每张纸片上画着骆驼、山羊和几只看起来像鸡又像鸟的动物。
“来啊来啊,穆拉拉鲁第五届畜牧大奖券!一个铜板换一头骆驼,两个铜板换一窝母鸡,三个铜板就有机会赢得沙地矮脚驴一头,驮货拉磨看家门,包你稳赚不赔!”
不少难民相信自己的手气,怀着也许能趁机翻身做个行浪商人的念头,被他的吆喝声吸引,从篝火边站起来围了过去。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被反复数过无数遍的铜板,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郑重地交到商人手里,接过一张印着骆驼的纸片仔细端详。
沈寻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衣服上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塞了几颗干果,他低头盛了一勺凉掉的麦粥吃。
竟然是甜的,也许是那个修女悄悄给他单独加的料吧。
丝拉尔双手撑起小脑袋,半是笑着半是觉得有趣的看着他。
幸子已经和那群半大孩子打成一片,正蹲在一边教他们用草绳编小动物,嘴里还叼着一块刚烤好的鱼尾巴。
这些普通人的热闹,这些广场上的烟火气,这些琐碎的、粗糙的、不完美的日常,就是库鲁库一直在守护着的东西。
其实来到教国,对那些神官的勾当,丝拉尔本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黄金向日葵,是为了净化身上的魔女污染,是为了给沈寻找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这里的人和她没有关系。
自己只是为了自己的事情,隐秘起见,其他的人最好和自己不相关。
这就是以前的勇者齐格弗里德的做法。
那个勇者的人生见过太多苦难了,被魔女屠戮的整个城市、大陆战争造成的流离失所、盟友之间的背刺、血流成河的战场。
他身上背着太重要的使命,如果每一个都停下来管,他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但此刻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是真实的。
他们的热闹是真实的,他们的善良是真实的。
她来之前营地里的死寂和此刻篝火边的笑声之间的差距,也是真实的。
“……唉。”她把椰枣壳小碗放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管也说不过去。自己也不是以前那个背负整个世界的勇者了。
以前她扛着整个世界的希望,不敢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让大陆产生更多的苦难。
但现在她的肩膀很小,她只需要在乎自己,在乎自己身边在意的人,守护好这一切,就足够了。
就在明天见库鲁库的时候跟她说说这里的事吧。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一个恰好看到了这些事的人。
丝拉尔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正慢慢变得沉重。
沈寻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擦了擦自己的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那个小脑袋自己动了动,靠在沈寻肩上,度过了两人在广场上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