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拉尔将那杯奶茶带到库鲁库的房间，递到她桌上。
库鲁库正坐在办公桌后，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尾韵和一股恰到好处的甜。
而丝拉尔已经缩到了角落的沙发里、像一只小猫一样占据了自己的领地，惬意地眯着眼睛。
“……你泡奶茶的手艺比上次又好了。甜度刚好。上次那杯太淡了。”
库鲁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丝拉尔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
两人交谈起领地里的事情。
“今天教会又给我发了封函。”库鲁库把奶茶杯放在桌上，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张盖着金边圣徽的羊皮纸。
“他们要求我把下个季度的粮食税从实物改成货币。理由是边境地区运输成本太高，不如直接收钱，让教会统一采购。”
“实际上是因为他们自己都是自给自足的奴隶制庄园经济，用不着我们的粮食去冲击他们的市场，他们只想要我们这边的货币。”
“如果我现在把粮食税改成货币，难民们就得先把粮食卖给商会换成钱，再用钱交税。商会压价，教会抽税，两头的亏都是种地的人吃。”
“您怎么回的。”丝拉尔问道。
“还没回。这封我暂时不打算同意。”
丝拉尔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红色的眸子盯着丝拉尔。
“这事不符合流程。如果只是其他领主单方面的建议，您可以上报教会成立一个专项委员会来评估税改对边境地区粮食生产的影响。”
“以那群主教的工作效率，没个几年是下不了结论的。”
库鲁库点点头，只是拿起羽毛笔，在回函草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忽然又停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就算这次粮食税拖过去了，他们下次还会换个名目再来。”
丝拉尔啜了一小口奶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有一个办法。您可以主动向提交一份财政报告，把穆拉拉鲁过去一年的税收明细、公共支出和结余情况全部公开。”
“他们之所以一直盯着您的领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您这里到底有多少油水。”
“他们想象中的穆拉拉鲁是收税收到手软的流民天堂，所以才一波接一波地派人来刮。如果您主动把账本摊开，他们就会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他们想象的油水。一个没有油水的领地，不值得反复来浪费自己的时间。”
库鲁库端着奶茶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提案的每一个环节。
“这份报告一旦公开，穆拉拉鲁的财政状况就会被整个教会拿来当笑料。他们会说莫福斯家的大小姐不善经营，把一个领地管成了穷乡僻壤，我父亲就要为我忍耐这些嘲笑。”
“我知道。”丝拉尔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仰起小脸望着她，赤红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
“但这对您来说不是笑料。那意味着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您想花的地方。”
“令尊想必会以您为荣。”
库鲁库又想了想，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然后开始写对教会的回函。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桌上已经被批完的文件，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只正窝在椅子里看报纸的幼女。
她银白的发丝垂下来，一只按住报纸，另一只拿着一个放大镜仔细观察内容。
小腿从裙摆下露出一截，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她的个子比刚来这里时长高了一点，身材也不再是圆圆的幼女轮廓，开始显出几分步入青春的少女特有的纤细。
库鲁库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取下来披在肩上。
“走。陪我出去巡视一圈。”
“这段时间你帮我处理了不少东西，我才终于有时间出去看看了。谢谢你。”她对丝拉尔说。
巡视的起点是神殿的各处。
库鲁库推开办公室的门，往主殿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修女、神官和守卫们都纷纷停下脚步向她问好，她也像往常一样微微点头回礼。
但今天有些不同，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匆匆走过，而是每遇到一个人便停下来问几句简短的话。
大家对库鲁库今天的表现有些惊异，原来圣女大人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在干的事情和烦恼。
她只是以前没有时间停下来而已。
巡视的第一站是神殿外面的广场。
库鲁库走过几个集市，左看看，右看看，偶尔问问生意怎么样。
一直走到接近富人区的时候，几个商贩才认出来库鲁库，人群一齐凑了过去。
库鲁库站在人群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些熟悉的面孔，然后向他们承诺。
穆拉拉鲁的规矩不会变，不会因为教国施压就改制度或者随意加税。
她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巡视的第二站是旅店里的各个楼层。
库鲁库领着丝拉尔穿过广场，走进旅店的大堂。
不同于广场上那些平民商人，这里是教国高官贵族们暂居的地方。
大堂的水晶吊灯还亮着，空气里飘着熏香和红酒的气味。和外面散发尘土味的环境截然不同。
丝拉尔几乎还记得这里的不少人，许多是对库鲁库本人颇有不满的人，姿态慵懒而傲慢。
但当库鲁库走进大堂时，他们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种速度之快，让丝拉尔想起了前世上学时被班主任推门进入教室时的样子。
巡视的第三站是营地外围。
一踏进营地，便有几个虔诚的老信徒远远地迎上来，双手合十朝她行礼，嘴里念着颂词。
库鲁库摆了摆手就往里走了。
这里有一段新修的灌渠，从绿洲引水过来，绕过营地南侧的农田，让原本只能种一季的沙地变成了能种两季的良田。
农夫们远远地看到她从田垄那边走过，就一呼百应，放下手中活计，围过来看热闹。
有的说她来这种会让衣服蹭上泥巴的地方不好，有的又说想送她些麦子。
库鲁库说，没关系，种地本来就会沾泥。又向另一个人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