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里。
丝拉尔正熟练的制作奶茶。
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杯子时，她愣了一下。
以前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位置，现在只需要微微抬一下手腕。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铜杯的手。
手指似乎比前几天更长了一点，指节不再是那么可爱的圆润，而是开始显出一丝极细微的骨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继续泡茶。
把从库鲁库办公室里翻出来的茶叶罐打开，再用木勺舀了几勺茶叶放进一只小陶壶里。
注入刚好烧开的热水，盖上壶盖焖了一会儿。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她把第一泡的茶水倒掉，只取第二泡的茶汤。
然后在另一只铜杯里倒入半杯刚挤出来的鲜羊奶，放在火炉上慢慢加热。
奶热到杯壁起了一圈极细的小气泡时，她摸出一小撮在薄荷粉撒进去，拿起一支银质的长柄汤勺搅了搅。
制作就完成了。
幸子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小脸蛋，从头到尾看得目不转睛，看的很好奇。
她在见过当地人做奶茶，但从来没见过这么正式的做法，整套工序的精细程度堪比她在学校里见过的炼金术实验。
“……这个到底是什么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薄荷奶绿。自己调的配方。”丝拉尔把汤勺放下，把其中一杯推到幸子面前，“尝尝。”
幸子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杯沿上飘着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又低头喝了一大口，这次连嘴角都沾上了奶沫。
“好喝！”
丝拉尔笑了笑，叫她小心别烫嘴，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小口小口地啜着。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幸子觉得她看起来比以前更成熟了一些，更像少女了一些。
幸子捧着杯子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圈还在轻轻晃动的淡绿色液体，忽然开口：
“……丝拉尔，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会泡奶茶，会清洁魔法，会跟圣女大人说话，还会教人剑术。我什么都不会。”
丝拉尔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在学剑术吗。沈寻说你进步很快。”
“我也不想学打架啦...”幸子把杯子放在膝盖上，闷闷地说。
“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剑术。我家里人每代都是当教会护卫的，爷爷是护卫，爸爸是护卫，我就也变成了护卫。”
“其实我更想去外面的普通学校念书，和很多同龄人一起玩，学一些普通的知识，放假了回家跟妈妈学做菜。”
“长大了嫁给个好人家。”
“但是没办法。”
“大家都说森塔斯家的孩子天生就是当护卫的，我就这么被塞进了骑士学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幸子把头埋在桌子上，金色的短发散开，声音越来越小。
丝拉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奶茶杯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捧着杯壁，感受着掌心里那点温热。
她知道教国的教育体系就是这样的，家族职业世袭，子女继承父母的职位，一代一代传下去，很少有人能跳出这个框架。
也许她可以直接劝幸子追寻自己的人生，告诉她“你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那要付出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背离家族的期望、放弃已有的身份、独自走上一条没有同伴走过的路。
这些话从一个坐在她旁边喝奶茶的同龄人嘴里说出来，太过轻巧了。
面前的幸子还太小，那双忧郁的眼睛还不足以承受那样的重量。
她能做的，只是帮助她找到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她手里。
“越想越觉得难过吗？”丝拉尔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歪着头望向幸子。
幸子趴在桌上闷闷地点了点头。
“那就先不想那么远的事。”
“你刚才说，你觉得我什么都会，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天使用的神魔法、你父母给予你的保护和照顾、还有把烤土豆偷偷放在窗台上留给我，这些我也做不到。至少烤土豆我不太会烤。”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每个人擅长的事情本来就不一样。你不需要变成我，也不需要变成你爷爷、你爸爸。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和你今天想做什么。那些更远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做也来得及。”
幸子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你觉得巡逻很无聊吗？”丝拉尔忽然问。
“……很无聊。走来走去，看来看去，什么都没有。”幸子闷闷地说。
“那你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慢慢抬起头，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湿痕。
“看到神殿的大家走来走去。修女们搬东西，打扫房间，做仪式，整天都在忙碌。”
“还看到赛尔小姐给受伤的难民看病。”
“还看到很多在阳光下舞动的灰尘，我走到哪边，它们就跟着我换方向，它们一直在转圈，看起来就像跳舞一样。”
丝拉尔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你的眼睛很好用。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别人不一定会注意到。”
“这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以后每次巡逻的时候多看看这些东西，慢慢你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不用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想。”
她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轻轻碰了碰幸子手里的杯子。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从幸子身边走开，把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端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起早就备好的另一杯，又加了一勺糖。
“我去把这个端给库鲁库姐姐。她大概需要这个。”
丝拉尔朝幸子挥了挥手，端着两杯奶茶往神殿侧厅深处的走廊走去，裙摆上的薄纱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幸子坐在长椅上，捧着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奶茶，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轻轻说了声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