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时候，库鲁库已经换上了睡衣。
那是一件纯白的，光滑的的睡衣，领口松松地掩着。锁骨下方那道温润白皙的肉色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她的短发刚洗过，还没干透，几缕深色的湿发贴在鬓角和后颈，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她慢慢的回忆今天一天的行程。
库鲁库已经和赛尔告别晚安。
赛尔送库鲁库到房间门口，照例逐条确认明天的行程，说一句“早点休息”，然后本该离开的赛尔就这么站在了门口。
一动不动，她沉默了片刻。
库鲁库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修女心里满是对未来的忧心忡忡，她严肃的性格来自于自己对于民众的责任心。
眼见着教国越来越大的压力，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知道除了这些事情她什么也做不了。
而库鲁库沉默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库鲁库可以对每个人说“请相信我”，说的时候要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要笃定而温和。
但她不想对这个虔诚的修女这么说。
赛尔不同于自己的贵族出身，她是从底层的普通修女被自己选拔上来的，所以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
赛尔不是需要被安抚的难民，而是每天和她一起站在第一线，面对这个日渐衰败的世界的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教会里一片腐败。
她不知道为什么爱丽丝女神高居天上，不顾普通人的死活。
她不知道那些本该和她一样守护这片土地的人，要和自己作对。
直到在自己任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在学校里受到的教育仿佛都是谎言。
那些关于正义与慈悲的教诲，关于神爱世人、圣女当以身作则的训诫，在信仰和现实之间被反复撕扯。
她需要对抗的不是恶魔，而是那些和她穿着同一件白袍的人。
所以库鲁库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和赛尔一起站在这片沉默里。
在这片沉默里，两个人各自承担着自己那一份无力感，又各自用沉默分担着对方的那一份。
最终赛尔收起记事本，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晚安，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了，库鲁库把门关上，把门闩轻轻推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后背抵着微凉的门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平复下来。
库鲁库随即开始洗漱准备休息，一直到了现在——
神殿外夜色沉沉，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几缕极淡的白烟在月光下缓缓升腾，世界正在慢慢地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宁没有持续太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从神殿外的夜色深处由远及近地传来。
库鲁库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窗帘的一角。
夜色中，一辆挂着教国徽记的马车疾驰而来，正在神殿外停下，几个身穿信使袍子的身影从车厢里跳下来。
库鲁库拉上窗帘，从床尾拿起那件深灰色风衣，换好衣服，一边系腰带一边走向门口。
在她推开房门的前一刻，她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那个丝拉尔熟悉的、严肃沉默、随时准备面对任何坏消息的圣女库鲁库。
......
推开办公室的门之前，库鲁库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稍稍深呼吸，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两个新的信使正在里面等候，姿态小心谨慎，端正而从容。
库鲁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记事本摊开，羽毛笔蘸满墨水，然后抬起眼看着他们。“请开始吧。”
信使们点了点头，开始公事公办的传达来意。
他们说上面考虑到穆拉拉鲁近年来的迅速发展，认为仅凭库鲁库大人一人之力难以兼顾所有事务。
过几天将会有新的管理人员来接管难民营的事务。
从那天起，营地的物资调配、人员登记和日常行政将由他们分担。
说完他们出示一份文件，推到库鲁库面前。
库鲁库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两人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拿起笔开始签字。
左边的信使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这位圣女大人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顽固。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签好的文件收回牛皮纸袋里。然后和同伴一起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值夜的修女把信使们们送出神殿侧门，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泥土路面的声响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在他们离开办公室之后，库鲁库独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她知道压力会越来越大，管理会越来越严格，但愿营地里那两个小家伙守得住。
然后她关上灯，走回房间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已经灭了大半，而在走廊的阴影处，一个人影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自己。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影抬起头来。
“赛尔？”库鲁库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修女。
赛尔靠在走廊的石柱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深棕色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他们带了一份文件。过几天会有新的管理人员来接管营地事务。”库鲁库轻轻的说。
赛尔没有说话。但她看起来紧张了一些。
“看来他们终于打算和我们直接争夺人口了，我签了。”库鲁库带着一份自嘲般的语气说。
赛尔的眼神显露出一缕失望。
但她能理解库鲁库的妥协，她知道很多事情纠缠是没有意义的，只能够用时间来换取改变的空间。
赛尔介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她没有叫她。
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然后退到角落里，独自消化掉所有的压力，等着别人需要她。
赛尔看着正眯着眼睛对自己笑着的库鲁库，感到有些心疼。
“…下次叫醒我。”
“…知道了。”
赛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库鲁库靠在门板上，听见那串脚步声从急到缓，从近到远，最后消失。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极淡而生硬的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