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沙漠边境的地平线那边漫过来,沙漠的白夜逐渐苏醒。
沙丘的背阴面还残留着夜色的凉意,向阳的沙坡已经被染成一片极淡的金色。
加奈美抱着那只左眼比右眼高一点的青蛙布偶,站在马车旁边。
她把丝拉尔给她的那环金色项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和那只青蛙一起,贴着胸口最暖和的位置。
她紫色的瞳孔被清晨的天光映成极淡的琥珀色。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抱着那个笨笨的玩偶。
看起来紧张而别扭。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丝拉尔坐在一辆将要出发的马车上,两条小腿悬在车沿外面轻轻晃着。
她已经把灰扑扑的旧衣服换下来了,重新穿上了白色的连衣裙,但是肤色的伪装还没有褪去,
此刻她看起来就是个皮肤微深、充满活力的沙漠美人,和她出发前在神殿侧廊里穿着黑色连衣裙、发带上系着银白铃铛的那个白发的贵族少女判若两人。
加奈美摇了摇头。
“谢谢姐姐,你已经为了我做了很多事了......”
“安慰我的心情,送给我来到大陆之后收到的第一个礼物,把我救出来,还告诉之后该怎么走。”
“我很感谢你,希望以后还能遇到和你一样的朋友。”
“剩下的路,我想要自己走......”
加奈美的语气规规矩矩的,说话时候露出一丝苦笑。
其实她想要跟着丝拉尔走,继续冒险。
哪怕她不知道跟着他们走下去会遇到什么,也许会比被关在牢房里更危险,也许会比被人贩子塞进马车更可怕。
但对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对找不到希望的加奈美来说,就算知道跟着他们以后可能遇到刀山火海的危险,她也愿意跟随。
但是这句话加奈美没法主动说出来,或者说,她想要等待丝拉尔说出来。
她怎么好意思说呢。
她只是一个刚从牢房里被救出来的、连下忍考试都没通过的忍者学徒,总是被老师傅教导要知恩图报的人。
她已经欠了她一条命,一个去利萨斯的机会。
怎么敢要求更多呢。
所以她只是苦笑着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抱着那只左眼比右眼高一点的青蛙,乖乖地站在原地。
但丝拉尔好像并没有看出她的想法。
“……那你知道利萨斯在哪个方向吗。”丝拉尔歪着头看着她。
加奈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并不开心的,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利萨斯在哪里。
她连自己现在在哪片大陆的哪个角落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流浪的过程中偶尔听过几个地名。
穆拉拉鲁,利萨斯,教国,自由都市。
这些名字对她来说只是别人用来打发时间的闲聊碎片,和那些混着霉味的干草一样没什么意义。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想要跟着丝拉尔走,但她说不出口。
丝拉尔从车板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肩膀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她面朝西北。
“往那边走,回到穆拉拉姆之后,去寻找神殿的帮助,如果没有人愿意相信你,给出地图,就去找库鲁库,就是这边的圣女姐姐,你如实告知就好。”
丝拉尔说完,又帮加奈美把肩膀上有些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这份赤红色的忍者服如今在丝拉尔眼里觉得还挺可爱的。
“……如实告知。”加奈美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露出半张脸的青蛙,不敢抬头看丝拉尔。
“嗯。如实回答。”丝拉尔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到时候去见了莉亚,你也要一直说实话,不要耍小聪明。”
“无论她怎么试探,你都要说实话。”
“莉亚疑心很重,不喜欢别人对她撒谎。你越是诚实,她越会帮你。”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她喜欢对她忠诚的人。”
“嗯。”加奈美闷闷的应了一声。她把金色项圈往怀里又拢了拢,指尖碰到那环微凉的金属表面时轻轻颤了一下。
“我会记住的。”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在丝拉尔的帮助下被拉上了马车。
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让她稳稳地踩在车板上。
而她上车之后规规矩矩地坐好,目光往车厢外的丝拉尔看。
而丝拉尔跳下了马车,在一边同样保持着笑容看着加奈美。
加奈美跟着护卫骑士往利萨斯方向出发了。
走出去好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丝拉尔还站在马车旁边,朝她招手。
晨风把她白色的裙摆吹得轻轻摇曳,发带上的铃铛在风里响着极细微的脆响。
加奈美把那环金色项圈从怀里掏出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铭文,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青蛙,
然后在马车轻轻摇晃的节奏里,她忽然感觉有些悲伤。
一种更轻更淡的、像晨光里最后一缕凉意一样慢慢渗透进来的不舍。
她认识丝拉尔只有几天,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她感觉自己有些无法承受这样的悲伤,于是她默默的唱起丝拉尔教给她的那首儿歌。
她和丝拉尔相见的那天,她在马车上听到的第一首歌。
而另一边。
马车渐渐远了,丝拉尔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车影。
丝拉尔笑着,想着。
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反派式邪笑,但是心里的感受一阵一阵的翻腾。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留下加奈美。可爱,笨蛋,很好欺负的样子。
每次她被戳额头时都会缩起肩膀发出一声“咿呀”。
这样的女孩子跟在身边,大概每天都会很有趣。
但是她和沈寻的旅途过于危险,过于宏大。他们最终要面对的是那个趴在天上看乐子的创世神。
也许对这个普通的女孩子来说,有个安稳的生活更重要。
算了。自己已经把去利萨斯的路指给她了。
剩下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正当丝拉尔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极轻极轻的歌声。
是从那辆已经快要消失在沙丘背后的马车上飘过来的。
丝拉尔轻轻笑了一声。
她确信加奈美学会怎么照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