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外面依然在一片混乱之中,周围都是忙碌的人们。
圣殿骑士们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来来回回。
战斗的痕迹已经渐渐消散了,只有塔楼顶端还残留着几缕被【净化】光柱灼烧过的焦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烟。
那些焦痕从塔楼的石砌墙面上蜿蜒而下,像是被圣光烧灼之后留下的伤疤,那些束缚风元素的符文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几道扭曲的凹痕还在晨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这座古城的大小超出了赛尔的预期,城堡的主体结构从山体岩壁上直接开凿出来,除了他们昨晚攻入时经过的正门、内庭和地下室之外,还有好几条隐藏的通道和暗室没有被完全探索。
一条通道在塔楼底层那间被改造成审讯室的房间后面,入口被一块松动的石板遮住,推开之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螺旋石梯,通往一间被挖空的地下溶洞,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转运的粗麻布包裹的货物和几只已经生锈的铁笼。
另一条通道在城堡后方的废弃马厩旁边,入口被几捆干草挡住,里面的房间不大,房间里摆满了拷问用的器械,此刻却只有被用力打开的暗门,表示有人从这里匆匆逃走,逃进了沙漠深处。
他们仍然需要搜索这座城堡里那些没有被打开的小房间,圣殿骑士们还在逐面敲击墙壁,用炭笔在每一道新发现的暗门上画上标记。
沈寻伸了个腰。他已经把最后一批文件搬上了车,把最后一批孩子送上了马车。
孩子们陆陆续续的被一辆一辆的送走,对后出发的马车,他还从城堡的废弃储物室里翻出几条干净的毯子和半箱没开封的干面包,送了过去。
此刻,就算是以他的主动,这里也没有太多继续需要他干的活了。
于是他把剑挂在腰间,靠在马车旁边,开始等丝拉尔从某个角落钻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铃铛响声。
他转过身,看到丝拉尔正站在晨光里,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晨风轻轻吹起,发带上的铃铛在风里响着极细微的脆响。
丝拉尔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去换了身衣服,又把身上的伪装都褪去了。
那些被她用炭灰和湿泥一层一层抹上去的褐色已经洗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皮肤,
那头被她用沙尘揉成枯灰色的头发重新变回了银白色,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浅金色光泽。
她站在马车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计划满足的邪笑。
但沈寻看得到她眼底那一抹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担心的底色。
可如果她不想说,那就先配合着丝拉尔就好了。
时间合适的时候,她自己会说。
丝拉尔依旧在马车旁,嘴角挂着那抹邪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一只手一下子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微微发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软软的,嫩嫩的。
丝拉尔把手指贴近,揉搓,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寻手上的老茧,那些坚硬的地方,
那些能让丝拉尔自己感到自己的存在,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那道被碎铁划出的新痕上轻轻感受,
像是在确认这道伤口已经在复活术的光芒里完全愈合了,又像是在把这道痕迹和它背后的所有重量一起收进自己心里。
丝拉尔的性格其实很类似小孩子,并非过度天真,而是想到了计划就去做、为了自己的目标不管不顾的冲动,散发着全身的自信。
但所有代价都是在结束之后才浮现的,所有她在过程中刻意忽视的、对她所在意的人造成的疼痛,
会在一切结束之后,在她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不再扮演操控全局的大魔女的时候,一齐涌回来。
然后变作一种叫做愧疚的感情。
丝拉尔是挺坏的,但她仍有自己在意的人。
不过此刻让丝拉尔感到不安的也不止这一个原因,不止一件事情。
沈寻对丝拉尔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有些困惑。
他只能联想到丝拉尔有时候在睡前心潮翻涌的时候会这么小手贴大手。
在篝火边、在酒店的大床上、在净化结束之后脱力地靠在他肩头时候,
她会这样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只属于她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他还没能想到是什么让丝拉尔进入这种状态的原因。
他猜不出来。
于是他安安静静的等待了一会儿。
然后丝拉尔主动把手放了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回去了。”丝拉尔轻轻地说。
“……嗯。”沈寻点头应了一声。
丝拉尔往马车走过去,自己踩上车板,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把裙摆拢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然后偏过头,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面,神情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忧虑。
沈寻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往赛尔的方向走了过去,跟赛尔说了声告别。
她站在一张临时支起的旧木桌前,一边施法一边还在对旁边的年轻骑士交代着什么。
赛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向沈寻承诺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
“……愿爱丽丝女神庇护你们。”赛尔回应说。
沈寻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沈寻在丝拉尔旁边坐下,她依旧在看着外面。
沈寻好奇的同样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的却依旧只是城堡的塔楼、赛尔在门口埋首整理物证清单的背影、以及远处沙丘上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风蚀岩柱。
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的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然后靠在车板上,闭目养神,准备补上昨天没能睡的觉。
让她自己静静吧。等她想说的时候,她会说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寻突然听见身旁丝拉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几分郑重的语气,
像是在把一件反复推演了很久、却始终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的事情。
“我们要准备离开了穆拉拉鲁了,小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