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Brunhilde離開之後,Hildegard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人生,果然總是充滿變數啊……」她這番話,聽著像是在對世界做出某種宣告,卻也更像是試圖在說服她自己。
一一一一
其實,我一直都不怎麼喜歡父親。在那些孩子當中,他總是習慣性地偏心其他人,尤其是最晚被帶進來的 H。不過,這都無所謂,因為我心裡很清楚,我才是那個必須活到最後的人。
那一天,父親帶著我來到了魔塔。
說起來,魔塔和鐵宅一直保持著合作關係。雖然傳聞中他們的歷任塔主性格都相當瘋癲,不是嗜血的殺人狂就是扭曲的變態,甚至有些人還天天上演自殺鬧劇;但對父親而言,跟他們聯手,總比去應付聖庭或是近期冒出來的那個奇怪的組織要好得多。大概是顧慮到現任塔主的心智實在太不可控,出於安全考量,父親當時並沒有允許我直接進入主室拜訪。
父親反而放任我獨自在附近走走看看,而這,也成了我和Carolina的初次相遇。
那時候的Carolina和我年紀相仿,身上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一頭淡金色的長髮隨意地夾著,那副模樣,簡直就和一般人想像中的魔法師一模一樣。
她是一個不可思議地樂觀的人,不管面臨什麼樣的狀況,臉上總掛著笑容。看著那樣的她,當時的我一方面對她那近乎盲目的過度樂觀感到有些不爽,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卻又是對她那份純粹的無比羨慕。
誰知道她一看到我,雙眼瞬間亮了起來,二話不說就熱情地把我給拽進了她的房間,根本不給我任何開口說話的機會。
一進門,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的房間精緻得有如一座縮小版的宮殿,充斥著浪漫的夢幻風格;那張床大得誇張,上面鋪蓋的被褥全是細滑柔軟的絲綢材質。該怎麼說呢?總而言之,這裡橫看豎看,都只能用「窮奢極欲」這四個字來概括。
眼前過於華麗的景象,讓我不禁當場愣在原地。
身為鐵宅內部核心培養的「內儲」,我平時的生活環境其實不見得比這裡差;但眼前這個女孩,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悉心滋養長大的掌上明珠。看著那樣毫無陰霾的她,要說心裡一點嫉妒都沒有,那是騙人的。
Carolina 見我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釘在門口,索性直接跑了過來,一把將我拽進了她那又大又軟的被窩裡。
她雙眼發亮,無比興奮地對我說:「哇!我真的好久好久沒有見到年紀跟我一樣大的女孩子了!這裡的每個人都整天忙得見不到人,根本就沒有人可以陪我好好聊天!」
我沒有回答。因為此時此刻堵在胸口的那股苦澀,讓我深深感到害怕──我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吐出什麼失控的刺耳字眼。
而Carolina也 並沒有介意我的沉默,反倒像個麻雀似地自顧自往下說:「對了,妳叫什麼名字啊?媽媽今天只跟我說,會有人來拜訪,可能還會順便帶個女孩子過來呢。」
這時我才用極度乾澀的語氣,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B。」
「啊?好難聽喔!」Carolina 誇張地叫了一聲,「這聽起來根本就是代號吧?如果是我的話,我才不要叫這個呢,我一定會給自己取名叫“小公主”或者“仙女”!」
聽著她毫無心機的吐槽,我的內心頓時翻江倒海,一時間五味雜陳。
原來我平日裡只能在夢中奢望的美好與天真,在現實世界裡,是真的有人能夠實實在在地擁有著啊……
「不對不對!哎呀,我怎麼又把話題扯遠了!」Carolina 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再次把亮晶晶的目光投向我:「我想知道的是妳真正的名字,妳可以偷偷告訴我嗎?」
真正的名字?
這一刻,我想起了那個早就被埋葬在記憶最深處、甚至連字音都已經開始模糊的名字,還有那個親手為我取名、卻又為了還債將我賣掉的人。我想,那個名字這輩子大概我都沒有機會、也不可能再使用了。
於是,我再次答道:「 Hildegard。」
自從那次的初次見面之後,我便時不時地會被父親帶去魔塔。父親總是在我耳邊碎念著:「魔塔未來的繼承人很喜歡妳,妳要好好把握,這是在為妳未來建立人脈……」諸如此類老生常談的功利話語。
其實,我心裡只想冷冷地回一句:這些利益權衡我早就心知肚明。看他那副暴露出控制欲卻又不斷叮囑的模樣,總讓我覺得,他是不是還天真地把我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到了後來,演變成我固定每週都會去一次魔塔。說是去陪她聊聊天、聽她傾訴一些幼稚的心事,但其實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聽她興高采烈地分享魔塔又研究出了什麼全新的魔法陣,或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魔物。
在這個過程中,我敏銳地注意到一件怪異的事──平時天真爛漫的她,只要話題一涉及到「魔法」,整個人就會陷入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與執迷。看著她那雙過度癡迷、陶醉的眼神,我心頭不禁一冷,隱隱約約有些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傳聞中魔塔歷代塔主最終都會走向瘋癲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