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莫穹拽着后衣领拖出教室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老天爷,我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瘟神。
“放开,我自己会走。”
“不放。你跑了怎么办。”
“我能跑到哪去?”
“谁知道。你身上那么多秘密,说不定还藏着瞬间移动之类的能力。”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走廊上的同学纷纷侧目。开学第一天,一个男生拖着一个女生走,这个画面大概够他们八卦一整周了。我已经能想象到明天早上会有什么样的流言在班级群里疯传。
莫穹完全不理会周围的视线,径直把我拖到了社团活动楼的二楼。这栋楼平时人就不多,尤其是放学后,大部分社团还没开始招新,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上的牌子写着“空教室(可借用)”。
莫穹松开手,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我揉着被拽疼的后颈,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套落灰的桌椅和一块擦得不太干净的黑板。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光带。
“坐。”
莫穹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间的那张椅子,语气像是主人在招呼客人。
我为什么要听你指挥,我本想这么说的,但理智告诉我,和这个人抬杠大概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于是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坐下。
莫穹没有坐。他站在讲台上,背对着黑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姿势怎么看都不像个学生,倒像是某个正在进行作战部署的指挥官。
“刘萤。”
“……干嘛。”
“你有什么秘密?”
一来就直奔主题。这人是完全不懂什么叫“委婉”吗。
“没有什么秘密。我就是个普通——”
“不要说‘普通’。”
他打断了我的话,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我观察了很多人。应该说,观察了所有人。初中三年,所有同班同学的脸我都没有刻意去记,因为没有什么必要。但你……”
他伸出手指,指向我。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
被莫穹说“有意思”,大概比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还要危险十倍。
“从你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了。你看周围人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被迫重读一年级的学生在看小学生的课本。”
他的描述精准得让我后背发凉。
确实,作为一个有着上辈子记忆的人,高中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重播。课本内容是学过的,人际关系是经历过的,连那些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不安,在我眼里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但我没想到,会有人看得出来。
“所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就因为我看上去不太兴奋,就证明我有秘密?”
“不止。”
莫穹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和我平视。
“开学典礼的时候,校长在上面讲那些废话,所有人都在发呆或者偷偷玩手机。只有你在看着窗外的天空,表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或者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空。
我想起来了。开学典礼的时候,我确实在看窗外。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刚好在想事情。我在想,头顶这片天空,和我上辈子看到的那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这个习惯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居然被他捕捉到了。
“还有。”莫穹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你穿着白色校服走进教室的时候,走了三步就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下的裙摆,然后才继续走。”
“你当时的表情是——‘啧’。”
他模仿了一下我的表情。虽然不想承认,但模仿得很像。
“对自己的外表这么不耐烦的人,要么是觉得长相给自己带来了麻烦,要么就是对这张脸没有归属感。”
莫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嘛,我猜是后者。”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角。
这个人,太可怕了。不是什么超能力,也不是什么读心术,纯粹是观察力和直觉。他把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推导出了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真相。
“所以,刘萤。”
莫穹直起身,双手抱胸。
“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外星人?未来人?穿越者?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猎奇的光芒。
“你也是个超能力者?”
也。
他说了“也”。
我当时应该追问这个“也”是什么意思的。但坦白讲,当时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细节了。
“……都不是。”
我说。
“我就是个普通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骗人。”
莫穹的语气斩钉截铁。
“不过没关系。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勉强,至少今天不会。”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让世界热闹起来同盟”。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不妙预感。
“这是……”
“从今天起成立的社团。我是团长。”
莫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过头来看我。
“你是第一个成员。”
“……我还没答应。”
“你当然会答应。因为你……”
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本质上和我一样,对这个无聊的世界已经烦透了。只是你不肯承认而已。”
我想反驳。
我确实想反驳。
但那张嘴开开合合,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声叹息。
因为他说对了。
我确实烦透了。
带着十六年的记忆再活一遍,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我,你是个异类。你无法真正融入这里,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单纯地享受青春,无法把每一天当成全新的开始。
我只是在忍耐。
而莫穹,他从来不忍耐。
“所以,”莫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对整间空教室宣告,“这个社团的活动宗旨只有一个,寻找一切有趣的事,让这个世界变得热闹起来。”
他回头看我。
“而你,刘萤,就是我的第一个‘有趣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不是团员,是研究素材?”
“都可以。反正你是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然得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反而是我,一个前世性别是男的人,不争气地心跳快了一拍。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总之,”莫穹走回讲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点什么,“明天放学后,老地方集合。这是团长命令。”
“我还没同意入团……”
“你已经同意了。”
“什么时候?”
“刚才。你没有站起来走人,就说明你同意了。”
这什么鬼逻辑。
我看着莫穹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团员1号:刘萤”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大概是真的完蛋了。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站起来走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笃定让我无力反驳。也许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急着回家做的事。
也许是因为,在他的眼底深处,我隐约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我上辈子从未有过、这辈子也从未想过要去追求的东西。
名为“期待”的东西。
莫穹合上笔记本,背起书包,走向门口。
“对了。”他在门口停下来,侧过头,逆光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刘萤。”
“……干嘛。”
“我不会放弃的。”
“放弃什么?”
“撬开你的嘴,挖出你的秘密。”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自我介绍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审视过期商品”的冷淡,反而带着一点像是小孩子发现了好玩的玩具时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在那之前,你可别觉得无聊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夕阳的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橘红色。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来。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在往上翘。
“……真是见了鬼了。”
我嘟囔了一声,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倒是挺舒服的。楼下的操场上,几个运动社团已经开始训练,远远传来口哨声和跑步声。
高中生活第一天。
计划是低调做人、不惹麻烦、不搞事情。
结果是成为了全校最麻烦的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团员。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莫穹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只有二楼那间空教室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放学后还要见面的。
……该死,我居然真的默认自己入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