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
不为别的,就想在莫穹到校之前安安稳稳地坐到座位上,省得又在走廊上被他堵住。昨天那场“校草拖校花”的戏码已经让我在班级群里成了头条,我可不想第二天就出续集。
然而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莫穹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封面上写着什么“市内怪谈集”。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你果然来得挺早”的笑容。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早啊,刘萤。”
“……早。”
“你今天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昨天早了三十五分钟。”
这家伙为了堵我居然提前了半个小时到校。这执念已经不能用“好奇心旺盛”来解释了,这分明是走火入魔。
“昨天回去之后,我做了一些调查。”莫穹转过身来,把椅子倒过来坐,下巴搁在椅背上,面对面地盯着我,“关于我们学校有哪些灵异事件的传闻。”
“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足够了。”
他把手里的怪谈集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密密麻麻的,比我期末复习的笔记还认真。
“我们学校有三处值得注意的地点。第一,旧校舍三楼的音乐教室,据说半夜能听到钢琴声。第二,体育馆后面的老槐树,有人在下面许愿居然灵验了。第三……”
他翻到下一页。
“图书馆地下书库,有人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花名册上的学生。”
“所以呢?”
“所以今天放学后,我们去调查。”
莫穹合上书,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一句让我血压飙升的话。
“先从旧校舍的音乐教室开始。”
“等一下。”
我放下课本,决定认真地、理性地和他沟通一次。
“莫穹,你听说过一个词叫‘循序渐进’吗?就是先从小事做起,比如先从学校食堂的奇怪菜名开始,再慢慢升级到……我说的不是这个,总之我们不能第一天就去闯旧校舍。”
“为什么?”
“因为那里禁止学生进入,门口贴着封条。”
“封条这种东西,撕掉不就行了。”
“你——”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刘萤,冷静。你上辈子加这辈子总活了三十多岁,不应该被一个高中生几句话就气到破功。
“听着,旧校舍那种地方,多半只是管道老化发出的声音,或者是风吹窗户,而且白天这么多人看着我们根本进不去。至于半夜——我们又不在半夜来学校,你怎么调查?”
“那就半夜来。”
“……”
我错了。这个人不是麻烦精,是麻烦深渊。他是一个站在逻辑的悬崖边上,高呼一声“自由万岁”就敢往下跳的人,跳之前还不忘拽上我。
“你没有想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吗?比如怎么进学校大门,怎么绕过保安,怎么——”
“我已经查过保安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了。”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那玩意画得比我地理课的作业还详细,精确标出了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个可能翻越的矮墙、以及保安换班的间隙。
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十几秒。
“你做这些准备了多久?”
“昨天晚上。”
“……三个小时?”
“差不多,画图花了一个小时,查资料花了两个小时。”
我默默地把地图推回去,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上帝作证,我上辈子虽然不算什么大善人,但也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为什么要让我转生之后遇到这么一个人?
“刘萤。”
莫穹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兴致勃勃的语调,而是一种更平静、更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你昨天说,你是个普通人。”
“……嗯。”
“但我不信。”
他把地图折好,夹回书里。
“你不信也没……”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说的‘普通’。”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在我的定义里,没有人是真正普通的。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有一件不普通的事。只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而你已经发现了,但是选择藏起来。”
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有笃定。
“我不想逼你说,但你也不要用‘普通’来敷衍我。”
说完,他拿起那本怪谈集,朝教室门口走去。大概是要去图书馆还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今天放学后,四点半,体育馆后面的老槐树。先从那棵树的许愿传说开始调查。”
他顿了顿。
“……旧校舍留着周末晚上再搞。”
然后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在走廊上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是不是做出了让步?
那个莫穹,那个自称“什么都很简单所以提不起兴趣”的、从不考虑别人意见的莫穹,居然因为我的一番话,把去旧校舍探险的计划调整到了周末晚上。
虽然只是调整了时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妥协。
但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我前排的座位空着,莫穹还没回来。
我翻开课本,脑子里却完全看不进任何一行字。
因为我发现,在他说“不想逼你”的那一瞬间,我居然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放学后。
四点二十五分,我准时出现在体育馆后面的老槐树下。
这个时间,大部分社团还没开始活动,体育馆周围很安静。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下有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凳,应该是常有人来坐。
我到的时候莫穹已经到了。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的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在看什么?”
“看上面。”他指了指,“树干上刻了很多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下,确实,树皮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刻着各种小字。有的是“某某喜欢某某”,有的是“考试及格”,有的是“XXX去死”,还有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刻着“希望家人健康”“希望能考上好学校”。
“所以这里的传说是,”莫穹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在老槐树下诚心许愿,愿望就会实现’。据说是从十年前开始流传的,许过愿的学生都表示确实灵验了。”
“怎么个灵验法?”
“比如有个学生许愿说希望考试能及格,结果那次考试正好考了他唯一复习过的几道题。还有一个许愿说要和暗恋的人分到同一个班,结果开学后真的分到了。”
我笑了笑。这不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吗?灵验的会到处说,不灵验的默默闭嘴,时间长了就只剩下成功案例。
“不过有点奇怪。”莫穹合上笔记,“这些成功案例的时间分布,有一个很明显的密度集中区。”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某一段时间许愿的人,灵验的特别多。而在其他时间许愿的人,基本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反馈。”
他翻到笔记的另一页。
“根据我在学校论坛上收集到的所有帖子和回复,这个‘灵验高峰期’大概在——”
他抬头看我。
“四年前。”
四年前。我上小学六年级,转生之后的人生刚适应了一半。那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或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
“所以,”我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知道。”莫穹把笔记收起来,双手抱胸,重新打量那棵树,“但肯定不是巧合。概率太低。”
我正想反驳他说幸存者偏差才是主因,一阵风吹过来,头顶的槐树枝叶哗哗作响。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夕阳的光里转了几个圈,正好落在了我摊开的手心。
我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普通的槐树叶,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操场上远处的喧闹——而是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
从我身后的空气里传来。
我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空地,和远处体育馆的白色墙壁。
“怎么了?”莫穹注意到我的异常。
“……没什么,大概是风声。”
我把树叶丢在地上,拍了拍手。
“所以,你的调查结果是这棵树以前灵过,现在不灵了,原因不明。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换个目标?”
“不。”莫穹说,“我要试一下。”
“试什么?”
“许愿。”
他走到树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那姿势认真得不像是在做一件毫无科学依据的事,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
几秒后,他放下手。
“许了什么?”
“秘密。”
“……”
那你叫我来看什么。
“轮到你了。”
“哈?”
“你也许一个。”莫穹说,“既然是调查,就需要多个样本。如果一个样本有偶然性,两个样本至少能提供参考。”
这是什么歪理。不过我懒得和他争,反正许个愿又不会少块肉。我走到树下,双手合十。
许什么愿呢?
大脑空白了两秒,然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希望以后的人生能平静一点,别再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就让我安安静静度过高中三年。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
“许完了。”
“你许了什么?”
“秘密。”
我把他的话原样还给他。莫穹“嘁”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他并没有真的不高兴。
“好吧。那我们看看接下来几天会不会发生什么。”
他收拾好笔记本,背上书包。
“走,请你喝汽水。”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准时到了,值得奖励。”
“我又不是需要训练上厕所的小狗。”
“小狗比你好糊弄。”
我们沿着操场边缘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贴在地面上。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正在打球的男生朝这边吹了声口哨,大概是冲着莫穹喊的,他本身就长了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
莫穹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中午说旧校舍留着周末晚上再搞,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
“为什么非要晚上去?”
“因为白天听不到钢琴声。”
这理由简直无法反驳。我叹口气,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口舌。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回过头。
什么也没有。只有晚风,和远处的老槐树。
错觉吧。
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瞥到自己身后地面上有一片叶子。就是刚才飘到我手心的那种,普普通通的绿色槐树叶。
大概是刚才沾到衣服上了,现在才掉下来。
我这么想着,和莫穹一起走出了校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傍晚,我和莫穹许下的两个愿望。
有一个确实实现了。
只是它实现的方式,我们谁都没有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