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我差点又迟到。
闹钟响了两次。第一次被我精准地拍掉,脸埋在枕头里,连眼皮都没抬。第二次我根本没听见。等我终于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七点四十。
我以破纪录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叼着半片面包冲出家门。
校门在我前方二十米处。
门卫大叔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身体重心微微后移,这是他即将拉门的预备姿势。根据我长达一个月的踩点经验,这个姿势距离校门关闭大约还有三秒。
我用冲刺的速度侧身挤进门缝,背包带子在门框上刮了一下,拽得我整个人偏了半拍。站定之后,门卫大叔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的面部表情我已经能精准解读了。左眉微挑是“果然是你”,右眉不动是“懒得说你了”,两眉齐皱是“下次再这样我真关门了”。今天他是左眉微挑,说明还在安全范围内。
我说了声“早上好”就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跑,一口气上了三层楼,在教室门口深呼吸三次,推门进去。
还好,老师还没到。讲台上只有一盒没盖好的粉笔和半杯隔夜的茶水。
莫穹坐在前排,桌上摊着那本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笔记本。旧校舍事件结束快一周了,他最近没有异常要调查,但笔记本还是不离身,大概是在整理之前的归档资料。
听到我气喘吁吁地坐下,他头也没回,只是把椅子往后翘了翘。
“你又差点迟到。”
“是差点,不是已经。差一点就是没迟到。”我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十分认真地狡辩。
他没再接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吧,能在莫穹脸上撬出半个弧度,今天的开局就不算太糟。我把这视作一种无声的祝福,然后开始啃那块已经彻底凉透的面包。
课间的时候我趴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十月底的阳光已经没什么热度了,但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像裹了一层刚晒过的棉被。
楼下花坛边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其中一个拿着手机给其他人看,隐约能听到“新游戏”“画质炸裂”“分不清游戏和现实”之类的词。
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好像是一款开放世界网游,最近在高中生圈子里特别火。
正想着,季云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我旁边,停下来。站了片刻,然后说了句“午饭食堂有新菜,日式咖喱面包,要试吗”。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步骤,但能让她主动开口约饭,说明这个咖喱面包要么特别好吃,要么她今天心情不错。
我说咖喱面包听起来就很好吃。
她看了看手表,左手腕抬到眼前,右手食指在表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确认时间。“十一点半,食堂门口见。”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补了一句,“别迟到。今天周四,可能会有其他班的人也冲着新品去,晚了就没了。”
她走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季云谣刚才是不是主动约我吃午饭?
这个社团的日常正在朝着某种非常正常的方向发展,正常到让我有点不习惯。
但说实话,挺好的。比起半夜翻墙挖地下室,在食堂排队抢面包简直是天堂级别的社团活动。
午饭时间食堂人满为患,新出的咖喱面包果然火爆,队伍排到了门口。季云谣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坐在角落的四人桌上,面前摆着两份咖喱面包和两杯冰柠檬茶。
她把其中一份推给我:“再晚三十秒就卖完了,所以先帮你拿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但动作分明是帮朋友占了座还顺手买了饭。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外面的面包皮烤得酥脆,里面的咖喱馅热腾腾的,带着一点点辣味。
季云谣吃东西的方式和她做实验一样精准——咬一口面包,喝一口柠檬茶,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某个固定点,像是在心里记录数据。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好吃,比上次的炒面面包好吃。”我嘴里还塞着面包,说话含含糊糊的,赶紧灌了一口柠檬茶顺下去。
“嗯,香料配比不一样。这次的咖喱粉里多加了一点小茴香。”她咬了一小口,咀嚼,咽下去,“炒面面包是周四的限定款,那个炒面里的姜放多了,盖住了酱汁的味道。今天的咖喱面包是周五的新品,周四周五的食堂阿姨是同一个,但她周五的心情通常比周四好,因为周末她可以休息了。”
一个能靠味觉反推香料配比、还能分析出食堂阿姨心情周期的人,不去做美食评论家实在是行业损失。
放学后,活动室。
莫穹递给我一张打印纸,纸上是一份“民俗研究社本学期活动总结”的模板,格式工整,分栏清晰,甚至连“调查目标”“调查过程”“调查结论”都列好了。当然,模板里写的都是“民俗调查”,没有“夜闯旧校舍”、也没有“地下室挖掘记录”。
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他说上周就写好了,只是今天才打印。季云谣在旁边头也没抬,补了一句“他写了两版,第一版太像案情报告,被他自己毙了”。
莫穹没有否认,只是把打印纸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把这个填了,下周一之前交到学生会,社团年度审核的必需材料。”
“为什么是我填?”我抗议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团员,这种文书工作理应由副团长来做。”
我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短暂地卡了壳,大概卡了零点五秒。
“我是第一个团员没错,但什么时候成副团长了?”
“刚才。”莫穹的表情纹丝不动,“我提议的。”
季云谣终于从她的工具上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窗外斜阳的一道金边。“附议。”
“全票通过。”莫穹做了总结。
还真是全票通过了……
不对,哪来的全票?请问我是不是人?请问在刚才那个所谓的“投票”过程中,我这个唯一的被选举人有没有获得哪怕零点一秒的发言机会?没有。
就这样,我一个被拽进来的吐槽役,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升了职。
我说“升了职”这个词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引号,因为这个副团长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