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鸢去了医疗室。
要把检查报告拿给苏予安看。
上次说好周三拿到复查报告就过来的。
医疗室的门开着半扇。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予安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嘴里咬着一个橙子。
她好像有点很喜欢吃东西。
上次是橘子，再上次是粥，还喜欢喝豆浆。
她啃橙子的方式很奇怪。
她直接在皮上咬一个小口，然后吸里面的汁水。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予安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橙子皮。
“……来了？”
“嗯。”
“进来坐。”
沈鸢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苏予安把橙子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到了沈鸢手里的报告单。
“报告出来了？”她伸手。
沈鸢递过去。
苏予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报告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射血分数64%”那几个字。
“和上次说的一样。数据稳定。”
沈鸢松了一口气。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憋着这口气。
苏予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你瘦了。”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色卫衣，黑色裤子，和上周没什么区别。
“没有。”
“有。上周你的锁骨，咳，就是瘦了”苏予安的目光落在她的领口，又很快移开，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搬家累的？”
沈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陈远跟我说的。”
“你认识陈远？”
“他是我们学院大三的。上学期来医疗室开过两次止痛药，打篮球扭的。”苏予安把保温杯拧上，“他说你一个人搬了好几个大包，搬完第二天就来图书馆上班，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来找我了。说新来那个勤工俭学的学妹看着不太好，让我留个心。”
沈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你说了我搬去哪里吗？”
“没有。他说你也没告诉他。”
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苏予安没有看沈鸢，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报告单上，但她的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现在住哪？”她问。
“一个青旅。”
“青旅？”
“四人间。女生间。很便宜。”沈鸢说，“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苏予安的手指停住了。
“沈鸢。”
“嗯。”
“这些你都没有跟我说过。”
沈鸢看着苏予安。
“你也没问我。”沈鸢说。
苏予安噎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内科学》翻了几页，又合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保温袋。
藏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颗木珠子。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粥。白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汽。
“我早上煮的，”苏予安说，“本来打算中午吃。你先吃。”
沈鸢看着那盒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你不用——”
“我想你吃。”
苏予安把勺子递过来。
勺柄上有一小朵蓝色的花。
她从医疗室的抽屉里拿出来的
沈鸢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医疗室的抽屉里放瓷勺。
沈鸢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在嘴里化开，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甜。
“好喝。”
苏予安没说话。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个被啃过的橙子，继续吸。橙子皮的清香飘过来，混在粥的热气里。
沈鸢一勺一勺地喝着。粥很烫，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两下，嘴唇碰到勺沿的时候微微缩一下。
苏予安看着她喝粥。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窗外有风，吹得冬青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予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予安的橙子停了。她嘴里含着橙子皮，汁水还挂在嘴角。
她没有马上回答，先是嚼了两下，咽了，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问问题的方式太直接了。”她说。
“你也没回答。”
苏予安把橙子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她说。
她看着沈鸢的眼睛。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就能告诉你。但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尖红了。
沈鸢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再告诉我。”沈鸢说。
苏予安没说话。
嗯，她在看沈鸢。
粥喝完了。沈鸢把勺子和保温盒放好，站起来。
“我该走了。下午图书馆有班。”
“嗯。”
沈鸢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气味。
“苏予安。”
“嗯。”
“谢谢你。粥很好喝。”
晚上，沈鸢回到青旅。
四人间很窄，四张床铺挤在一起，中间只够一个人转身。她的床铺是上铺，靠窗。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下午买的曲集拿出来。
封面是深绿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阿尔弗雷德·霍尔的名字印在最上面，下面是曲目列表。
她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
“To play is to be free.”
字迹很漂亮，花体英文，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铅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凹痕。
她把曲集放在枕头旁边，翻开笔记本。
“周三。去医疗室送了报告，数据稳定。苏予安煮了粥，很好喝。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好。我说知道了再告诉我。她说好。”
她停了一下。
“今天在旧书店遇到了姜晚吟。她说找了我两年，她说想再看我坐在琴前面。”
又停了一下。
“图书馆上班。陈远帮我搬了书。他好像跟很多人说了我搬家的事。以后要留意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王玲琳的消息。
“今天能扶着走五十步了。护士说下周可以试着不用拐杖。”
沈鸢打字：“五十步。很厉害。”
“你那边呢。今天怎么样。”
“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作曲系的。她说找了我两年。写了很多竖琴曲子。想听我弹琴。”
对面沉默了几秒。
“她好看吗。”
沈鸢盯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看。”
“……”
“但她耳朵红的样子没有苏予安好看。”
对面又沉默了。比刚才久。
沈鸢对着屏幕笑。她几乎能想象到王玲琳在另一个世界的表情
皱着眉，抿着嘴，想说“你故意的吧”又说不出，最后只能打一个句号。
果然。
屏幕弹出一个句号。
沈鸢笑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粥的温暖，有橙子的清香，有旧书店的风铃声，有苏予安耳朵尖的红色。
有姜晚吟红着眼眶说“我想再看你坐在琴前面”。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一根一根伸直。
灵活，听话，指甲是粉色的。
这双手，以后会弹很多曲子。
不只是《月光》，不只是霍尔和多尼采蒂。还有姜晚吟写了两年的那首。还有更多更多的曲子等着自己。
在谁都看不到的黑暗中，一滴眼泪流在了枕头上。
开心的，幸福的。
她把手收进被子。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