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灯管坏了两根,只剩靠窗那排昏昏地亮着。
沈鸢把《和声学》从第三格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版本不对。她要的是斯波索宾那版,老译本,封面是暗蓝色的。
她往里头走了走。
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空气里有旧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闷。沈鸢停下来咳了两声,把卫衣的拉链往下拽了拽,继续一排一排地看。
拐角那排架子更高,直顶到天花板。
有人站在梯子上。
米白色的裙摆垂下来,一件浅卡其色的开衫搭在梯子扶手边。是个女生,头发用深棕色的皮筋低低地扎着。她踮着脚尖,左手扶着架子,右手往上伸,差了一截。
够不着。
沈鸢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她要拿的是最上面那层的《二十世纪和声技法》,书脊朝外,被旁边一本大开的乐谱挤得歪歪斜斜的。
“你要哪本?”
梯子上的女生低头看她,眨了两下眼睛,用手指戳了戳那本《二十世纪和声技法》。
沈鸢伸手抽了出来,递上去。
女生接过去,抱在怀里,从梯子上慢慢地退下来。落脚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鸢下意识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肘。
“谢谢。”女生站稳了,把眼镜推上去,目光落在沈鸢的手上。
沈鸢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还有右手拇指的侧面,都是茧。练琴练的,竖琴的弦磨出来的,位置跟钢琴不一样,跟提琴也不一样。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是竖琴专业的?”
“嗯。”
女生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鸢。”
书掉地上了。
那本《二十世纪和声技法》就这么直直地砸在地上,封面折了一个角。
姜晚吟盯着她,嘴半张着,没说话。
沈鸢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姜晚吟没接。她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亮得有点过分,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哑的。
“沈鸢。竖琴。沈鸢。”
沈鸢愣了一下。
“你十七岁的时候,”
姜晚吟往前迈了一步,语速快得像是怕被打断,
“全国比赛,决赛曲目《阿斯图里亚斯》,你从第三页的琶音开始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前面你还在收,到那段的时候你突然放开了。
你用的指法不是谱子上标的,你把第五小节的指法改成了四三二一交替,你左手无名指有一处换弦比别人快了将近半秒,那个音一出来我就——”
她停了一下。
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
“我坐在第三排。正中间。”
沈鸢握着那本书,没动。
店里很安静。收银台那边有人在翻谱子,纸页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我找了你两年。”姜晚吟的声音低下去,但语速没慢。
“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地方,我问过你们系的人,他们说你不太出来,我说没关系我就想知道你在哪,后来有人跟我说你可能不住学校,我就——”
她又停了一下。
眼眶红了。
沈鸢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姜晚吟这次接了。接过去之后把书抱在胸口,像是怕再掉下去。
“我写了很多曲子,”她说,
“竖琴的。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但我是按照你那次比赛的感觉写的。不是模仿你的技术,是你弹琴的时候我听到的那个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什么。但我想……能不能再听你弹一次琴。不是在手机里,不是在录像里,是你坐在琴前面,我在台下听。”
沈鸢看着她。
“哪天都可以,”姜晚吟说,“什么地方都可以。我想再看你坐在琴前面。”
姜晚吟说完那些话,才像是想起来什么。
她抱紧了手里的书,往沈鸢的方向又凑了半步。旧书店的过道太窄了,这个距离几乎能看清沈鸢卫衣领口磨起的一小截毛边。
“我想问你一个电话。可以嗎?”
沈鸢没说话。
姜晚吟从开衫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很快,屏幕已经亮到拨号界面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秒,抬起头看着沈鸢。
眼神是热的。
沈鸢报了一串数字。
姜晚吟低着头按,按到第七位的时候停下来,打錯了, 又把前面几位重新输了一遍。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给沈鸢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
沈鸢点了下头。
姜晚吟把手机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我等着。等你愿意弹的那天。我就是想再看一次,你在台上,手放在弦上的样子。”
她退了一步,碰到身后的梯子,梯子晃了一下,她也没回头扶。
眼睛一直没从沈鸢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