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傍晚之前往仓库方向走。
从边岚镇出来,沿着废土和有序世界的交界线走,这一段路言夜走过两次,地貌已经熟悉了——夯实的土路慢慢变成碎石路,碎石路慢慢变成干裂的岩层,建筑的密度从密到疏再到只剩骨架,然后彻底消失,只剩废土。
风渡走在他旁边,把今天拿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偶尔往口袋里摸一下,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言夜的感知开着,覆盖周围大约三十米的范围。
废土边缘通常有零星的黑色生物在游荡,体量小,单独行动,言夜这几天已经遇见过两三只,应对起来不算麻烦。他把感知扫过前方,什么都没有,继续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感知里出现了异常。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
是一大片。
×××
他停下来,风渡几乎同时停住了。
「前面有东西。」言夜说。
「多少。」
「很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风渡往前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废土的地平线是平的,没有任何东西在视线范围内,但言夜感知里那片密集的异常气息正在往这个方向涌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
他在那个世界打过大规模的战斗,知道「一对多」和「一对太多」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现在这个数量,是太多。
「走,」言夜说,「往镇子方向退。」
风渡已经转了方向。
他们往回走,速度加快,走了不到两分钟,那片东西的气息已经从三个方向逼过来了,不只是正前方,是左前、正前、右前,三面同时在收拢,速度比他们走的更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统一驱赶到这个方向来的。
「传送,」言夜说。
「我在这条路上摸过的东西不多,」风渡的语气很平静,「锚点密度不够,带着你传送误差会很大。」
「误差多少。」
「一两米,但目的地如果是建筑内壁就麻烦了。」
言夜扫了一眼周围,这一带已经出了有建筑的区域,前后左右是开阔的废土,没有任何遮蔽。感知里那片气息越来越近,前方大约五十米,第一批东西开始从地面的裂缝里往上涌——不是那种人形的大型的,是小型的,浓黑色的流动形态,数量很多,像是有人把一桶墨水泼在地上,墨水开始自主移动,朝他们这个方向漫过来。
「打不过,」言夜做出判断,「继续退。」
他们往镇子方向跑,但那片东西的速度比他预判的快,右侧已经开始有先头的截断他们的路线,两个人被迫往左绕,绕了一段,左侧也出现了,包围圈在快速收拢。
风渡在跑的同时快速扫视周围,找他能用的锚点——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这片废土上他摸过的东西屈指可数,几块来时触碰过的碎石,路边一根断掉的金属杆,远处一道他随手拍过的残垣。
「能出去吗。」言夜问。
「勉强,但只能带你一个人,精度不保证。」
「那先不用。」
言夜把刃息输进无名刃,左手出剑,刃气从刃身扩散出去,横扫拦在前方的三只,切开,刃气的消耗让他的刃息储量又降了一格。他们往缺口冲过去,风渡同时传送到缺口另一侧,回手拉了言夜一把,两个人穿过去,但更多的已经在后方涌上来了。
包围圈还在收拢。
言夜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给他带来的真实压力——这些东西没有疲劳,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影响的意志,只有无限趋近的本能。
他调整了一下右侧能量臂的刃息输入,准备再度出剑。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
不是那些东西造成的震动,是来自地面下方的、有节奏的、由远及近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极大的东西正在高速移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更强。
然后是声音。
轰鸣声从废土边缘传过来,不是持续的低频机械声,是那种有速度感的、向前冲击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蒸汽被压缩又猛地释放的声音,整个废土的空气都被这个声音震得微微颤动。
银色的轨道从地面上凭空延伸出来。
不是从废土里挖出来,不是从什么地方运过来,是真的凭空——像是空气本身在那个位置被某种力量重新排列,银色的金属从虚无里成形,轨道的截面清晰,连接处的螺栓和焊缝都在,向言夜他们的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延伸过来的同时,轨道上已经有了轰鸣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轨道延伸的起点全速往这里冲。
那些黑色的流动形态停了。
不是被击退,是停下来了,像是那个轰鸣声里有某种东西让它们的本能判断出了危险,它们在离轨道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住,在原地流动,不前进也不退。
车出现的时候,言夜后退了半步。
庞大的金属车体从废土的空气里实体化,一节、两节、三节,车轮压住银色的轨道,速度在靠近的过程中迅速减慢,最后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蒸汽从车体底部的排气口往外涌,白色的雾气在废土里扩散开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模糊的白色里。
车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深棕色的头发随意扎着,衣服上有油渍和金属粉末的痕迹,背着一个大得离谱的工具包,正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讨论天气的语气开口:
「上来还是不上来,你们决定,但我三秒后开车。」
×××
言夜上去了,风渡跟上。
车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轨道在车启动的一瞬间开始往前延伸,前方的废土上银色的轨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铺,车跟着轨道走,速度重新提起来,那些黑色的形态被甩在后方,在蒸汽和速度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后的废土里。
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那个女孩在驾驶位置旁边站着,看了言夜和风渡一眼,点了一下头:「坐,还有一段路。」
风渡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把背上的东西卸掉,往椅背上一靠,扫了一眼车厢,然后看向那个女孩:「你叫什么。」
「晴川,」她说,「你们呢?」
「风渡,」风渡抬了抬下巴,朝言夜的方向示意,「这个不太说话的是言夜。」
晴川看向言夜,言夜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来,扫过车厢结构,确认出口位置。
晴川的视线落在他的右侧,停住了。
她看着那条能量臂,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言夜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那种一个人看见了一样完全无法归类的东西时会有的、近乎热切的专注。
「那条臂,」她开口,「是你自己构建的?用什么构建的?有具体的能量介质吗?它的结构是仿照真实手臂的骨骼肌肉排列,还是纯粹是能量拟态?精度大概在什么水平?你能感知到它的触觉吗?」
言夜没有回答。
「那你背后那把剑,材质是什么?我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剑鞘——等等,你刚才用那把剑发出去的东西是什么,那不是任何一种觉醒能力的形态,是剑本身的特性,还是你的能力?有效距离和你的距离有关吗?换一把剑会失效吗?」
言夜看了晴川一眼。「你这趟车要开多久。」
「最快二十分钟。」
「等到了再说。」
「你是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吗?」
「对。」
晴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个超大的工具包从背上取下来,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放,开始从里面翻东西。
风渡等她翻包的间隙,转向言夜,语气换成了比刚才随意一些的:「你刚才在外面,那些黑色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言夜:「不知道。」
「质,」风渡说,「崩裂之后从地心涌出来的生物,这个世界现在最大的麻烦之一。」
×××
风渡靠着椅背,把这件事从头解释了一遍。
崩裂发生之后,从地心裂缝里涌出来了一种生物,这个世界的人给它起名叫「质」。质的体形不固定,小的像一只猫,大的像一栋建筑,但所有质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它们会吸收生物的能力。
不是学习,不是模仿,是真正意义上的吸收。
「它们直接接触一个活体生物,」风渡说,「把那个生物身上的某种能力切割下来,吸收进自己体内。吸收之后那个生物对应的能力就永久减少了——吸收了多少比例,那个生物就永久损失多少比例。」
言夜听到这里,没有说话,但往下多听了一秒。
「质的智力很低,基本靠本能行动,」风渡继续说,「它们不会策略,不会配合,你刚才遇见那种大规模群体冲锋,是因为废土某处发生了触发它们本能的事,它们被驱动着往同一个方向涌,不是有人指挥,是本能。」
「能杀死吗。」言夜问。
「能,」风渡说,「而且质死了之后,它吸收来的能力会回归原主,原来那个生物能把损失的能力找回来一部分。所以废土里专门有人以猎质为生,杀了质,把能力交还给原主换钱。」他停了一下,「当然这是常规的质。偶尔会有不一样的,体量极大,吸收了罕见能力的,那种就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了。」
「今天那批属于常规的?」
「算,」风渡说,「数量多,但个体都不强,要不是包围圈收得太快,两个人勉强打得过。」他看了言夜一眼,「你刚来这个世界,不知道这些是正常的,但你得记住,废土里遇见质不要硬撑,能跑就跑,数量超过你能处理的范围就是浪费刃息——」
他停了一下,意识到用了言夜世界里的词,改口:「浪费你那套能力。」
言夜把风渡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一条整理。
质。从地心涌出的生物。吸收生物能力。智力低下,靠本能。
他想起三天前废土里那个人形的东西——浓黑色的,边界不稳定,能说话,会等待,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从哪里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来了」而不是「你是谁」。
它不像是靠本能行动的。
它知道他要来。它等了很久。
风渡说的这些,和那个东西对不上。
言夜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在脑子里把这个差异记下来,压在后面,继续往下听。
「锁院,」他问,「是专门管质的?」
「管质是一部分,」风渡说,「更大的部分是管觉醒者。崩裂发生之后第十天,人类开始随机觉醒各种能力,你今天在镇子里看见的那些,你碰见我,还有她,」他抬了抬下巴,朝晴川的方向示意,「都是觉醒者。锁院的逻辑是——觉醒能力是危险的,必须登记管控。」
「你登记了吗。」
「没有,」风渡说,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不进锁院控制的核心城市,只在边境一带活动。」
言夜:「那今天那个追踪我的执行官。」
「她今天追的主要是你,不是我,」风渡说,「但如果你和我一起被确认了,我的麻烦也不少。」他耸了耸肩,「所以说,你的麻烦多少也是我的麻烦,这也是我今天帮你的原因之一。」
言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
风渡也没有等他说。
×××
晴川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小型的拆解工具,开始摆弄手边的某个零件,同时继续开口:「他说的那些是基础,补充一点,质吸收能力有上限,越强的能力占的位置越大,顶级的能力可能让一只质的槽位全部被占满,连第二种都装不下。」
言夜看了她一眼。
「我在废土附近生活了两年,」晴川说,语气平静,「关于质我知道的不比他少。」
风渡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说的是真的。」
车厢外,废土在夜色里快速后退,银色的轨道在车前方不断往前铺,往前铺,天空上那道裂缝的冷蓝色光把夜里的废土照出了一层淡淡的蓝白色。
言夜把今天学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质。吸收能力。智力低下,靠本能。
然后是那个人形的、会说话的、等了他很久的东西。
两者之间的差距,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记住了。
晴川翻包翻了一半,抬起头,看向言夜:「对了,那条臂——」
「不回答。」
「我还没问完。」
「不回答。」
风渡彻底放弃忍着了,低着头笑了出来,没有出声。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