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镇子里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风渡有自己的事要办,言夜跟着,没有问是什么事。风渡进了两家店,在一个街角和某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接过一个小包裹塞进外套口袋,全程没有介绍言夜是谁,言夜也没有开口。
他在旁边站着,把感知维持在一个低消耗的状态,扫视周围的人流。
这个镇子的人对陌生人的敏感度不低——废土边境的地方大概都这样,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但也因此练出了分辨「普通陌生人」和「需要警惕的陌生人」的直觉。他今天在镇子里走了一圈,感觉到大约有七八道视线在他身上停过,时间不长,但都是有意识的打量,不是随意的扫视。
能量臂太显眼了。
他把这个记下来,暂时没有解决方案,继续往前走。
风渡办完事,往镇子边缘走,言夜跟上。
他们走到一处街道交叉口,风渡在路边的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了两个纸包装的东西,递给言夜一个,言夜接过来,是某种他不认识的食物,闻起来有香料的气味。
风渡靠着街角的建筑外壁,一边吃一边扫视街道,视线随意地在人群里滑过,每经过一个地方就在那里多停半秒——他在标记锚点,言夜已经能认出来这个习惯了。
然后言夜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不同的东西。
×××
不是巡逻的节奏。
巡逻的人有固定的路线和步频,步子是机械的,感知扫过去的时候像是一个匀速移动的物体,可以预判。这个不一样——这个人的移动是有目的性的,不是沿着固定路线走,而是在特定的范围里搜索,像猎人在丛林里收缩包围圈的走法。
感知范围里,两个普通执行官的气息在外围,呈包夹的分布。
中间那个,是更强的。
言夜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东西,用极轻的动作碰了一下风渡的手臂。风渡没有抬头,只是眼神往他这边瞥了一下。
言夜抬了抬下巴,示意右侧巷子的方向。
风渡把手里的东西随手塞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突然想起了别的事,往言夜示意的方向走。
他们刚转进巷子,言夜的感知里,那个中间的人停住了。
×××
他在巷子里停下来,往街道方向侧过身,从巷口的边缘往外看。
那个人站在街道上,大约二十步外。
是个年轻女性,锁院深蓝色制服,左胸银色徽章,比他今天看见的所有锁院执行官的徽章都更亮,样式也不一样,不是普通执行官的标准款。银灰色短发,贴着耳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发饰。她站在那里,不是在扫视人群,是在看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她已经知道有人在那里了。
言夜在巷子里一动没动,把感知收回来,不再往外扩散。
风渡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传送,只是站着,视线从巷口往外扫了一眼,然后看向言夜。
言夜用手势示意他先等。
街道上,那个女性没有立刻往巷子方向走。她转过头,和旁边一名执行官说了几个字,那名执行官点头,往街道另一个方向走,开始扫视周围的人。她自己没有动,视线重新落回街道,落在来往的人流里,平静的,锐利的,像是在做某种筛选。
言夜从那个角度看她,看了大约十秒。
她的评估是实时进行的。她在人群里看见他的时候,一定在那一秒里完成了某种判断,因为她停住了——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威胁,是因为看见了一个需要单独处理的信息。她没有立刻行动,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等确认某件事。
她从制服内侧取出一个黑色封面的记录本,翻到当前页,同时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不是案件追踪的标准格式,是她自己的记录习惯,字很小,笔尖落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个字都压在格线里,不多也不少,整齐得像是印上去的。
写完,她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墨迹,确认干了,才把记录本合上,放回去。
这不是普通的执行官做事的方式。
言夜把这个记下来,然后拉了一下风渡的袖子,往巷子深处走。
×××
他们从巷子另一端绕出去,走了将近十分钟,到了一条人更少的街道。
风渡在这里才开口:「锁院的人?」
「一个,」言夜说,「和旁边两个不一样。」
风渡:「什么等级的?」
「徽章和普通执行官不是同款。」
风渡沉默了一下,「特务级,」他说,「锁院里专门处理高危案件的级别,不是一般的巡逻,是主动追踪的。」他停了一下,看了言夜一眼,「追踪对象大概率是你。」
言夜没有否认。
「你来这个世界几天了?」
「三天。」
「三天,」风渡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你在废土里打过东西,进过这个镇子,用过某种能力,右臂是那个样子的——锁院有追踪未登记觉醒者的机制,你进入他们的名单不奇怪。」
言夜:「那个人不像是靠机制追踪来的。」
风渡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她找的不是信号,是在找人,」言夜说,「两件事不一样。」
风渡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某样东西,然后说:「那就麻烦一点了。靠机制追踪的人你躲开就行,会自己找人的人不一样。」
言夜:「嗯。」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要做的事,」言夜说,「被找到了再说。」
风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嘴角不对称的笑:「行,反正麻烦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
街道上,那名执行官站了很久。
她没有追进巷子,也没有让旁边的两名执行官去追。她只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那个巷口,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扫了一遍周围的街道。
那个人不在了。
她在他消失之前完成了她能完成的评估——极高危,来历不明,不在任何她调取过的已知档案里,没有登记记录,没有任何机构对他有任何信息。右臂的状态异常,不是受伤,不是截肢,是某种她见过的所有觉醒能力形态里都找不到对应类型的东西。
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立刻逃,是先停了一下,评估了她,然后才走。
这不是普通的未登记觉醒者会有的反应。普通的未登记觉醒者见到锁院会有两种反应——要么立刻跑,要么僵在原地。他是第三种,第三种她见过,但很少,通常只在经过大量实战的人身上出现。
让她在意的是他离开的时机。
她今天没有穿全套制服,只保留了左胸的徽章,带的两名执行官也刻意拉开了距离,从外表看不出是追踪队形。按照常规判断,他不应该在她做出任何明显动作之前就察觉到她。但他走的时机太准确了,准确到只有一种解释——他在她判断好下一步之前,就已经判断好了。
她从制服内侧取出一个黑色封面的记录本,翻到当前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不是案件追踪的标准格式,是她自己的记录习惯,字很小,每一个字都压在格线里,不多也不少。
她写完,看了一眼那几行字,把记录本合上,放回去。
旁边的执行官走回来,问今天的追踪是否继续。
她想了一秒。
「今天到这里,」她说,「继续收集信息。」
执行官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往锁院临时驻点的方向走。
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人流还是原来的人流,蒸汽管道的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混在人声里,压低了又浮上来。天空上那道裂缝的冷蓝色光把整条街道都笼在一层淡淡的色调里。
她没有回头。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