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的落脚点是一处废弃的仓库,比风渡那个更大,里面有她自己改装过的痕迹——几张拼凑的工作台,工具按照某种言夜看不出逻辑的方式排列在架子上,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炉子,旁边堆着够烧一个月的燃料。
她在炉子上煮了什么,分了三份,味道是言夜在这个世界吃过最不难吃的东西。
风渡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靠着墙伸开腿,把今天口袋里的几样东西掏出来摆在面前,逐一检查,做他自己的事。晴川清了桌子,重新坐下来,打开那个超大的工具包,取出来一个拆了一半的装置,开始继续拆,拆的过程里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跟那个装置说话。
言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着,把感知开在最低消耗的状态,扫视周围。
仓库外,废土的夜很安静。
他在这个安静里坐了很长时间,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质,深渊教,锁院,质——这个世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进来,堆在脑子里,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待解决的事项,合在一起是一张他暂时看不见全貌的图。
然后他想到了他自己的能力。
×××
他来这个世界是用极端维度,他知道这一点。
他在那个世界用过这个能力,但从来都不是主动的——他每次使用都是先死,然后穿越,然后在某个新的地方醒来,醒来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能选择的。他对这个能力的了解止步于「死了会穿越」,此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在不死的情况下触发,不知道穿越之后他是不是还是他。
最后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答案。
他在那个世界因为某件事离开,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他自己。穿越到这里之后,他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同样没有答案。他怕的不是死,他在那个世界死过几次,死本身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每一次死亡之后他醒来,他不知道那个醒来的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风渡今天问他接不接。
他没有完整回答,因为他不确定要做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他想做的事,或者说,他不确定「他想做」这四个字在他身上还有没有完整的意义。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
他想试着主动触碰一下极端维度的边缘,不死,不穿越,只是触碰,只是想知道它在哪里,它是什么形状的,它有没有可以被感知的边界。
他在那个世界学过刃息,学了很长时间,他知道一种能力的边界必须先被感知到,才有办法控制它。他对极端维度的感知是零,他连它的边界在哪里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控制。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觉得可以试。
他没有告诉风渡和晴川,他们在做自己的事,他不打算打扰。
他闭上眼,把所有的刃息从外部感知上撤回来,集中在内部,往最深处压,往他能触碰到的最底层的位置沉,沉到刃息体系的边缘,然后再往里一步,往那个他能模糊感知到的、刃息之下的更深处的东西靠近。
那个东西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他身体的某个最深的位置存在着,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往那个方向找过,但现在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然后他感知到了它的边缘——
然后他消失了。
×××
风渡听见晴川的声音:「他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言夜坐着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地面上只有言夜坐过留下来的那一点痕迹,人不在了,剑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就好像那个位置从来就是空的。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没有任何他能标记成「传送」的感觉——他对传送很熟,他自己传送的时候有气压变化,有空气填充位移的感知,别人传送的时候也能感知到类似的东西。言夜消失的方式不是传送,也不是被什么东西带走,是那种更根本的、更不可解释的消失,像是他存在过的那一点痕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从这个位置取走了。
风渡站起来,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晴川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空位,皱了一下眉:「会回来吗?」
风渡没有立刻回答,站起来,把那个位置扫视了一遍,然后往四周扫,往门口扫,往每一个角落扫,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然后想了一下,想开口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重新退回到他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把视线放在那个空位上,等。
×××
言夜在某个没有方向的地方。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颜色的,这里没有颜色,也没有光,也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自己在哪里的参照物。他的身体在这里,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右侧那条能量臂,但他感知不到地面,感知不到重力,感知不到任何外部的东西。
然后那些东西开始出现。
不是凭空出现,是像窗一样打开的,在这片虚无里,一个接一个地开,每一个都是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
第一个:他在某个废土里,站着,然后倒下去,没有起来。
第二个:他在某个建筑里,背对着门,门开了,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冲过来,他来不及转身。
第三个:他在某个他认不出来的地方,已经倒在地上,能量臂的光纹一点一点熄灭,熄灭到彻底没有了。
第四个:他在废土边缘,站着,但那条能量臂不见了,右侧的空缺比现在更大,整个上半身右侧都不在了,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倒下去。
第五个:他穿着他在那个世界穿了十九年的窄袖道服,站在一道他认识的悬崖边缘——是苍渊山,是他长大的地方——手里握着无名剑,然后跳了下去。
他在这个画面前停了比其他画面更长的时间。
不是因为那个悬崖,不是因为那件道服,是因为那个跳下去的人的脸——他认识那张脸,认识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姿势,认识那只握着无名剑的手,但他不认识那个人为什么要跳,不认识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不认识他跳下去之后去了哪里。
他看了很久,那个画面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像所有其他的画面一样,停在那里,然后慢慢暗下去。
画面越来越多,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死去,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没有,有些死得很快,有些停在某个他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秒里,永远停在那里。
他在这片虚无里,被无数个正在死去的他包围着。
他怕的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这些里面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他是从那个世界的死亡里穿越过来的,那个死亡之前的他,和穿越之后的他,是同一个吗。他在那个世界做了那件事,然后他用极端维度离开,离开之后醒来的那个他,还是做了那件事的那个他吗,还是某个更空的、被那次穿越稀释了的东西。
他找不到答案,他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些无数个版本的他,在无数个方向里以无数种方式不在了。
他试着往回走,但这里没有「回」的方向,没有他来时的路,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定位的东西。他把刃息往外扩散,试图用刃息体系的感知找到这个空间的边界,刃息扩散出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消失在虚无里。
他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开始觉得,也许这里就是他最后的位置,也许他找不回去了,也许那些无数个窗口里最终会多出一个:他站在这片虚无里,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着,然后慢慢不在了。
然后某个东西把他拽回来了。
不是他主动找到的出口,是某种更被动的东西,像是他在那个仓库里留下的某种残存的痕迹,某种他没意识到的联系,轻轻地,把他拉回去了。
×××
他睁开眼,在那个位置,和他消失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仓库里的炉子还在烧,晴川的工具包还开着,风渡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视线放在言夜坐着的那个空位上,然后言夜出现了,他们对视了一秒。
风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晴川在旁边,站起来,看了言夜一眼:「你刚才不在了,」她说,「大概十几秒。」
十几秒。
言夜在那个虚无里的时间,比十几秒长得多。他没有去量,但那个感觉——被无数个自己的死亡包围着,找不到回来的方向,在那里等了很久——那绝对不是十几秒的体感。
他低下头,把右手放在膝上,能量臂的光纹在他落回这个位置的时候又稳定了一点。
「我在另一个地方,」他说,「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自己回来了。」
晴川皱眉:「是你的觉醒能力?」
「是。」
「你能主动控制吗?」
「不能,」言夜说,「这次是试,没成功。」
晴川把这件事过了一遍,重新坐下来,把工具包重新拿起来,然后停了一下,看向言夜:「你在那边,看见什么了?」
言夜想了一下,说:「自己。」
晴川等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说,晴川把那个答案又过了一遍,没有追问,低头重新开始拆那个装置。
风渡一直没有开口。
言夜转过头,看向他,风渡正看着他,那个惯常的、嘴角随时准备撑起来的表情没有在,他的脸是平的,就是在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开,往炉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很平,「睡觉,明天再说别的。」
没有玩笑,没有嘲笑,没有任何他一贯的那种轻巧的话。
就是那一句,然后他重新靠回墙边,闭上眼。
言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把感知往外铺,扫了一遍仓库外的废土,夜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他靠着墙,闭上眼。
那些无数个窗口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排列在虚无里,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已经不在了或者即将不在了。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他。
他也不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是不是。
——第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