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言夜比另外两个人先醒来。
他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了一夜，断断续续地睡了一点，感知始终没有完全关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扫一遍仓库外，确认没有异常，然后重新合上眼。天光从仓库门缝里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在那里等到晴川和风渡都醒，没有催。
晴川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她昨晚拆了一半的装置，确认零件没有丢失，重新排列好，然后去炉子那里煮水。
风渡翻了个身，睁开眼，扫了一眼仓库，视线在言夜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坐起来把昨晚摸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口袋。
三个人把早饭对付了，各自沉默着。
昨晚没有人再提维度的事，言夜也没有提王质，那些事像是某种默契，暂时都压着。但言夜知道压着不是解决，只是暂缓，他需要在某个时候把他真正要做的事说出来，说清楚，因为风渡昨晚说了「先看着」，晴川没有说什么但也跟着留下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在等他给一个方向。
他等到晴川把碗收走，等到风渡把口袋里的东西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开口。
×××
「我来这个世界有一件事要做，」言夜说，「找到王质，把它杀掉，把我的手臂和能力拿回来。」
风渡听见「王质」这个名字，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
晴川从工作台旁边转过来，看向言夜。
「那个三天前拿走我右臂的东西，」言夜说，「深渊教转达的那句话，说王质在等我。我需要找到它，在它做它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之前。」
「它接下来想做什么？」晴川问。
「不知道，」言夜说，「但它专程等着我，专程拿走我的手臂，然后说『等你想通了来找我』——它想要的不是我死，是我去找它。」
「你打算去找它。」风渡说。
「我打算找到它，杀掉它，」言夜说，「不是去跟它谈。」
晴川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皱了一下眉：「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不知道，」言夜说，「但深渊教知道它，深渊教能联系上它，这是现在能用的线。」
「还有锁院，」风渡说，「那个特务级的执行官在追你，追你的人很可能也掌握着关于王质的情报，锁院不是傻子，废土里最强的异常生物，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言夜把这个记下来，点了一下头。
风渡把腿伸开，往墙上靠了靠，看向言夜，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点：「杀掉它，把手臂拿回来，然后呢。」
言夜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呢，」风渡重复了一遍，不是催促，是真的在问，「你来这个世界三天，一件行李都没有，钱没有，档案没有，连这里的货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把这件事做完了，你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回去？回哪里？」
仓库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言夜看着前方的某个位置，没有看任何人，过了很长时间，说：「不知道。」
风渡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转开，看向仓库的门口。
晴川在旁边，把工具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没有插话。
那个「不知道」悬在仓库里，没有人去接它，也没有人把它推开，就停在那里，和炉火的噼啪声和废土偶尔吹过来的风声混在一起，停了很长时间。
言夜在那个沉默里，把风渡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之后呢。
他在那个世界待了十九年，那个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才是他真正长大的地方，但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他做了那件事之后，他没有资格再待在那里。他用极端维度跑了，跑到这里，这里是他出生的世界，他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三天之内积攒了一份长得让他自己看了都有点惊讶的待解决事项清单。
他不属于那个世界，那个世界他已经用最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了。
他也不属于这里，这里对他来说只是他落地的位置，不是他的地方。
之后呢，他真的不知道。
×××
白天他们三个各自做了自己的事。
晴川把那个装置拆完又装回去，装完不满意，重新拆，言夜在旁边坐了一个上午，感知始终开着，风渡出去了一趟，下午回来，带了一些补给，没有说去哪里。
傍晚的时候，晴川第一次正式问言夜能不能看一下能量臂的光纹结构，言夜想了一下，把右侧那条臂伸过去，让她看了两分钟，没有让她碰。晴川在那两分钟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看，眼神是那种见到一样让她完全无法归类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专注，看完，在她的一个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合上，说了一句：「谢谢。」
言夜收回来，没有回答。
晚饭之后，风渡靠着工作台，把那枚他偶尔往外摸的子弹壳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重新塞回口袋，说：「我先说一件事。」
言夜和晴川都看向他。
「我没有固定阵营，」风渡说，「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我特别赞同你们要做的事，是因为我判断这件事值得我花时间。」他停了一下，「这件事如果哪天我觉得不值了，我会提前说，不会直接跑。」
言夜：「好。」
晴川：「我也一样，我留下是因为我对那条臂和那把剑很感兴趣，研究完了我会告诉你。」
言夜看了她一眼：「那条臂不是给你研究的。」
「我知道，」晴川说，「我是说我感兴趣的东西研究完了，我也会告诉你我的结论。」
风渡嘴角撑了起来，低下头没有出声。
×××
夜里，言夜在仓库门口坐着，把感知开着，扫视废土。
风渡和晴川在里面，晴川已经睡了，风渡还醒着，言夜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平稳的，清醒的，在想什么事情。
废土的夜很黑，那道裂缝透出来的冷蓝色光是唯一稳定的光源，把仓库周围的废土照出一片淡淡的蓝白色。
言夜的感知在夜里扫了一圈，然后捕捉到一个靠近的气息。
一个人，从废土方向来，脚步不急，步伐很稳，没有任何隐藏的意图，就是走过来。
他站起来，左手搭上剑柄。
那个人走到仓库外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住了。
银灰色短发，锁院深蓝色制服，左胸银色徽章。
是昨天在镇子上追踪他的那个执行官。
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废土里，站在裂缝透下来的冷光里，看向言夜。
言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在仓库门口停住，把文件夹放在门口的一块平石上，后退了一步，说：
「我不是来逮捕你的。今晚不是。」
然后她把那个文件夹推开了一点，示意他可以看，转过身，往她来时的方向走。
言夜等她走了五步，低头看向那个文件夹。
他拿起来打开，是一份报告，纸张是锁院的标准格式，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他把格式辨认了一下，最上方有几个他能认出来的字——目击报告汇总，以及另外两个字：
王质。
他把文件夹重新合上，抬头，那个执行官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裂缝的冷光里变成一个轮廓，走了一段，没有回头，消失在废土的黑暗里。
他站在仓库门口，把那个文件夹在手里拿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有人知道王质，有人在追踪王质的目击记录，而那个人今晚独自来到这里，把这些交给他。
他把文件夹带进仓库，在炉火旁边坐下来，翻开，开始看。
风渡在另一侧，一直没有睡，言夜感知到他的气息，他知道风渡感知到了外面有人来，但风渡没有起来，也没有问。
言夜看完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把它合上，放在旁边，靠上墙，闭上眼。
之后呢，他还是不知道。
但现在手里多了一件事。
先把这件事做完，其他的事，活着再说。
——第十章终——
——第一卷「异乡人」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