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第二天早上做的。
言夜把霜凛留下的那份王质目击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把所有目击地点在脑子里标记出来，最密集的区域在废土深处，距离边岚镇大约十五公里，是现有记录里王质出现频率最高的地带。
他把报告合上，抬头，风渡和晴川都在，各自做各自的事。
「我要进废土，」他说，「往深处走，去那些目击记录集中的区域。」
风渡从口袋里摸出子弹壳，在指间转了一下：「就我们三个？」
「你们不用跟，」言夜说，「我自己去。」
「一条手臂，」风渡说，「进废土深处，」他停了一下，「你自己去。」
言夜：「嗯。」
风渡把子弹壳重新塞回口袋，站起来：「行，那我跟。」
晴川从工作台旁边抬起头，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我也去。」
言夜看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
「我对废土深处的地貌有研究，」晴川说，「我的工具包里有你们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而且——」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我的仓库在废土边缘，我在这一带活动了快两年，废土里的质群动向我比你们清楚。」
言夜：「就这些理由？」
晴川想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我想看看废土深处对我的能力有没有影响。」
这是她的真话，言夜能听出来，他没有再说别的，收起报告，往外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言夜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晴川：「上次那批质，你为什么刚好在那里？」
晴川背着那个超大的工具包，走路的时候包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她听见问题，没有停：「我在追那批质。」
「追？」风渡侧过头。
「追踪，不是猎杀，」晴川说，「我的仓库在废土边缘，质群的动向直接影响我能不能安全出入，所以我会定期监测周围的质群分布。那天我发现有一批质的移动方向不对，不是往废土深处走，是往有序世界方向涌，数量比平时大得多，我跟过去看，然后就看见你们两个被包围了。」
风渡：「然后你就把地铁开出来了。」
「我判断了一下，觉得开出来合算，」晴川说，语气很平，「如果你们那天被淹没在那批质里，我后续的观测数据会少两个变量，不划算。」
风渡看了她一眼：「你把我们当变量。」
「最开始是，」晴川说，「现在算队友。」
风渡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话很直接。」
「我一直都这样，」晴川说，「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
言夜在前面走，没有参与这个对话，但把晴川的解释记下来了——她在废土边缘生活将近两年，对质群动向的了解是实际的，不是理论的，这是他们三个里面言夜目前最缺少的东西之一。
他把这个记下来，继续往前走。
×××
进入废土深处之后，地貌开始变。
不是一下子变，是慢慢的，每走一段就会有一些细节不太对——地面的裂纹密度变高，裂纹的走向开始扭曲，不再是常见的直线或者弧线，而是某种言夜无法用已知的地质知识解释的形状，像是地面在某个时间点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过，然后留下了这些痕迹。
岩石的颜色也变了，从褐色到更深的黑，最深的地方几乎是纯黑的，表面有一种细密的光泽，像是被极高的温度处理过，又不像。
然后是重力。
言夜是第一个感知到的。
不是重力变强或者变弱，是轻微的偏移，像是这片区域的重力方向和正常情况下差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小到用眼睛看不出来，但他的感知能捕捉到——刃域里，附近的碎石和尘粒的运动轨迹微微偏了，落下去的角度和正常的垂直不完全一样。
「重力不对，」他说。
风渡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把手里的一块小石头丢出去，盯着它落地的轨迹，过了一秒：「确实，」他说，「偏了一点点，但偏了。」
晴川蹲下来，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的仪器，对着地面测了一下，看了一眼数字，站起来：「偏移量大约是标准重力方向的零点三度，」她说，「越往里应该越明显，这跟崩裂中心的地磁异常有关，我以前在边缘区测过，没有这么深。」
言夜把这个数字记下来，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身体的重心补偿，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足够让他的步伐在这片轻微异常的区域里维持稳定。
风渡在他旁边，观察了他走路的方式几秒，然后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步，也开始调整。
晴川把仪器收回包里，跟着走，把数据记在她那个小本子上。
×××
他们往深处又走了大约半小时，质的气息开始出现。
不是大规模的，是零散的，分布在感知范围的各个方向，每一只都很小，单独行动，密度比边缘区域高一些，但还在可以应对的范围内。言夜把感知范围缩小到二十米，只覆盖他们三个人的直接安全范围，减少消耗，把刃息留给必要的时候。
「那个方向有两只，」言夜说，「绕开。」
他们绕了一段，避开了那两只，继续往目击记录最密集的区域走。
走到一处岩层塌陷形成的洼地边缘，言夜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洼地里有战斗的痕迹，地面上渗着黑色的细粉，是质被消灭之后留下的，时间不长，最多两天前。痕迹的分布范围不小，说明这里曾经有相当数量的质在活动，现在已经清空了。
「有人在这里猎质过，」风渡站在洼地边缘，往里看，「数量不少。」
「不像是锁院的人，」晴川说，「锁院的猎质队会留下标记，这里没有。」她停了一下，「更像是裂盟的，他们在废土里有流动小队，专门清理质群。」
言夜没有评论，继续往前，把这个地点在脑子里标记下来——这附近的质被清理过，但目击记录显示王质在这个区域出没过，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这片区域有人在定期活动，不只是他们。
走了又大约二十分钟，晴川叫了一声。
不是惊叫，是那种突然发现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发出来的、带着困惑的短促声。
言夜和风渡同时回头。
×××
晴川站在原地，右手抬着，手掌朝上，掌心上方悬浮着一个正在成形的结构。
不是她主动生成的，言夜能从她的表情判断出来——她的眉头皱着，视线定在那个结构上，那不是她在专注生成时候的表情，是她在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东西时候的表情。
那个结构在她掌心上方慢慢转动，形状复杂，由十几个互相咬合的几何体组成，每一个几何体的角度都很精确，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言夜看不出逻辑，但它在转动，在运作，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工作着。
它存在了大约三秒。
然后它崩解了，不是爆炸，是从内向外，一个几何体接一个地停止运转，停止了就散掉，最后什么都不剩，晴川的掌心上方重新变成什么都没有。
晴川盯着那个空的位置，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生成了那个？」风渡问。
「我没有，」晴川说，声音很平，但言夜能听出来平静下面有一种她自己还没搞清楚方向的困惑，「我没有主动生成任何东西，它自己出现的。」
「自己出现，」风渡重复了一遍，「你的能力会自己生成你没有设计的东西？」
「不会，」晴川说，「从来没有过，」她停了一下，「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工具包的拉链上，拉开，取出那个小本子，把刚才那个结构的大致形状凭记忆画下来。
她画的时候很快，几何体的比例画得很准，那几秒钟的记忆被她完整保留了下来。
言夜看了她画出来的草图一眼，那个结构的形状在他的记忆里也有，他们看见的是同一个东西，他把那个形状在脑子里保存下来，没有说话。
晴川把本子合上，重新背好工具包，抬头看向言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语气很直接，「但我会弄清楚。」
言夜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渡跟上，经过晴川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能力，比你自己以为的复杂。」
晴川：「我知道。」
废土深处的风比边缘冷得多，带着一股更浓的焦糊气息，天空上那道裂缝在这里看起来比任何地方都更近，冷蓝色的光把废土照得很亮，影子的方向比正常情况下偏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角度。
言夜的感知往前方扩散，那个目击记录最密集的区域还在前面。
王质在那里出没过。
他们继续走。
——第十三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