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废土深处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质目击记录里标注的区域比言夜预想的更大,不是一个点,是一片,分布在大约三公里的范围内,没有明显的规律,像是王质在这片区域里有多个出没点,而不是固定在某一处。
言夜把这个记下来。
不固定,意味着追踪的难度更高,也意味着它不在任何一个地方等他,它在移动,它有自己的行动逻辑。
「往这边,」晴川看了一眼她的仪器,「地磁异常在这个方向最集中,和目击记录重叠度最高。」
他们往晴川指的方向走,地貌越来越扭曲,岩层的裂纹深到可以把整条小腿陷进去,地面上有些区域是空心的,踩上去会发出低沉的回响,像是下面有什么巨大的空腔。重力偏移在这里已经明显到不用仪器也能感觉到,走路的时候需要有意识地补偿,否则每一步都会轻微地往某个方向偏。
言夜的感知开着,扫视周围。
然后他感知到了人。
不是质,是人,七个,分布在他们前方和两侧,埋伏的位置选得很有经验,利用了岩层的起伏遮挡,正常的视线完全看不见,连普通的感知都很难察觉——言夜是在他们开始收缩包围圈的时候才确认的,他们的移动太轻,太慢,是专业的。
「停,」他低声说。
风渡和晴川同时停住。
「七个人,前方和两侧,」言夜说,「觉醒者,有武器。」
话音刚落,第一声枪响就从左侧的岩层后面打出来了。
×××
言夜往右侧跨了一步,拉着晴川一起移动,子弹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岩石上,崩起一片碎屑。
风渡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传送到了右侧一块突起的岩层上,往下扫了一眼,迅速标记了几个锚点,回来:「左侧三个,正前方两个,右侧两个,持枪,还有两个我感觉到有觉醒能力波动,位置在正前方。」
「能跑吗?」晴川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天气。
「这里我的锚点太少,」风渡说,「带着你们两个传送精度不够,只能单独跑,不能丢下你们。」
又是两声枪响,方向是正前方,言夜矮身,拉着晴川躲进一块岩层的背面,刃息已经附在身体表面,薄薄一层,可以抵挡一部分子弹的冲击,但不是无限的。
「晴川,」他说,「能生成遮蔽物吗?」
「给我十秒,」晴川把工具包卸下来,开始在空中比划,她的手指快速勾勒出一个拆解图,「但十秒内他们会继续打。」
「我顶,」言夜说,「风渡,左侧。」
风渡点头,摸了一下腰间的某个东西,传送到左侧的位置,用子弹做跳板,借弹道换了三个位置,把左侧的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言夜从岩层边缘探出去,感知锁定正前方两个有觉醒能力的人,左手出剑,刃气从刃身扩散出去,不是直线,是扇形,逼着他们改变位置,同时把刃息往能量臂里多输了一格,维持右侧的防御。
枪声密了起来。
七个人,专业的配合,分散的位置,他们不急着靠近,只是用枪压制,等包围圈彻底合上。言夜的刃息储量在交换中一格一格地消耗,他能感知到晴川在他背后还在比划,七秒,八秒,还差两秒——
一颗子弹从他没有完全遮住的右侧方向打过来,他侧身,但晚了一点,子弹擦过能量臂的外沿,能量臂的光纹在那个瞬间大幅度闪烁,精度急剧下降,他右侧的感知出现了将近一秒的空白。
那一秒里,正前方的两个觉醒者同时冲过来了。
言夜咬紧牙,把剩下的刃息集中到左手,准备出剑——
然后所有的子弹同时停住了。
×××
不是一颗,是所有的。
飞行中的,刚出枪口的,落在地面上弹跳中的,空气里所有的弹头在同一个瞬间静止,悬浮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像是有什么力量把这片空间里所有的动能一次性抽走了。
然后它们转向。
整齐的,没有任何一颗是单独转的,是同时,像是被同一只手拨动,全部朝向地面,然后落下去,整整齐齐地插进干裂的岩层里,没有爆炸,没有声音,只是落下去,停在那里。
冲过来的两个觉醒者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停不动了,像是他们身体里所有的自主动作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保持着冲过来时候的姿势,就那么定在原地,呼吸还在,眼睛还能动,但身体完全不是他们的了。
其余五个人,同样的。
整片废土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那道裂缝透下来的冷蓝色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悬停在空气里然后落下来的子弹壳照出一片细碎的反光。
言夜把感知往外扩散,捕捉到了那个力量的源头。
后方,废墟上,有人站在那里。
×××
那个人从废墟上走下来。
步速不快,极平静,像是在自己院子里散步,周围七个人被控制着动不了,地面上插着几十颗刚才还在飞行的子弹,对他来说这些全都不存在,他只是走过来,走过那些静止的人,走过那些插在地面里的弹头,走到言夜他们面前,停下来。
黑发略长,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没有整理过。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面容平静,眼睛是深色的,看向言夜的时候没有任何锋芒,就是在看,像一潭深水,像是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掌握在视野里了,不需要特别去看哪个方向。
他看了言夜一眼,说:
「我等你很久了。」
言夜没有回答,把感知在他身上过了一遍,没有感知到任何他认识的能量形态,但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来自他的气势,是来自某种更底层的、弥漫在这片区域里的东西,像是这二十米范围内所有的物理规律都已经被这个人收进了手里,只是还没有动。
风渡在他旁边,很少见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那七个人扫了一眼,又把这个人扫了一眼,把手插进口袋,往言夜旁边靠了半步。
晴川停在言夜背后,工具包已经收好,她在看这个人,表情是认真评估的那种。
「你是谁,」言夜说。
「墨川,」那个人说,语气是陈述,不是介绍,像是告诉他一个他早就该知道的事,「前锁院特务级执行官,现在不是。」
「你等我什么。」
墨川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右侧的能量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跟我来。」
他转过身,往他走来的方向走回去。
那七个人同时活动了——不是被释放,是被操控着,把各自的武器放在地上,走开,往废土深处走,走了大约五十米,重新恢复了自主动作,散开,没有再返回来,像是某种命令已经写进了他们的行为里。
言夜看着那七个人走远,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控制范围二十米,可以同时处理七个有意志的生物,子弹在范围内被完整操控,而且在他们离开范围之后某种指令还残留着——这个能力的上限他现在还不清楚,但光是刚才看见的已经足够让他在脑子里把墨川标记为「不要正面对上」的等级。
「跟去吗?」风渡低声问。
言夜想了一下,抬步跟上去了。
风渡和晴川对视了一眼,跟上。
×××
墨川的落脚点在废土边缘的一处建筑里,外墙有新修过的痕迹,门窗完好,内部整洁,有人长期生活着的气息。
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女性,白发,均匀的纯白,不是年龄导致的那种白。她抬起头,看了进来的三个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东西上。
言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来,风渡和晴川跟着坐下。
墨川在屋子中间站着,看了言夜一眼,开口:
「我知道你在找王质,我知道你的右臂是怎么没的,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他停了一下,「我也知道你怎么才能把它拿回来。」
「说,」言夜说。
「先谈条件,」墨川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帮你,你帮我。」
炉子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是废土的风,天空上那道裂缝的冷蓝色光从窗子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是一道细长的蓝白色。
言夜看着墨川,等他继续说。
——第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