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川在屋子里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倒茶，没有任何客套的姿势，直接开口。
「极端维度，」他说，「你现在能主动触发吗？」
言夜：「不能。」
「能控制穿越的目标维度吗？」
「不能。」
「每次触发都需要先死？」
「目前是。」
墨川把这三个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一下头：「我可以教你，」他说，「不是全部，是第一步——在不死亡的情况下主动触碰极端维度的边缘，感知它的结构。有了这个基础，你后续可以自己往下练。」
言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那个世界学过刃息，知道一种能力的第一步是什么意义。第一步往往是最难的，因为第一步要从完全不理解变成有一点理解，那个跨度有时候比之后所有的步骤加起来还难。他在废弃仓库里独自尝试过一次，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种在某个虚无的空间里漂浮、不知道怎么回来、最后靠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被拉回来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如果墨川能教他第一步，意味着他不需要再靠运气飘回来了。
「代价是什么，」言夜说。
「王质身上有一样东西，」墨川说，「或者说，在王质活动的范围里有一样东西，是我需要的，但我没有能力去拿，」他停了一下，「你击败王质之后，把那样东西带回来给我。」
「什么东西。」
「你见到了就会认识，」墨川说，语气平，不是回避，是陈述，「我现在描述，你记住了也没有用，因为你没见过。」
言夜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有几件他不清楚的事：「你怎么知道那样东西在王质的范围里。」
「我知道，」墨川说，「这是我的事，不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
言夜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问：「教我第一步需要多长时间。」
「看你，」墨川说，「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几周。」
言夜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相信我能击败王质。」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墨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言夜身上移开，往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
「我不相信。」
他停了一下。
「但暮雪相信。」
×××
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往窗边移过去。
暮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某样小东西，一直没有参与刚才的对话，像是那些条件和交换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坐在那里，在她自己的节奏里。这会儿感觉到大家在看她，她抬起头，看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言夜身上。
她看了言夜一会儿，眼神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空洞的平静，是装得下很多东西的那种，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来这里之前，走了很远的路吧。」
像是寒暄。
言夜听见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没有觉得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是一句普通的、任何人都可以说出来的话。他在这个世界落地才几天，风渡第一天就看出来他是外来的，这个人这么说，不奇怪。
「算是，」他说。
暮雪点了一下头，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像是说完了那句话她就说完了，没有更多要说的。
墨川没有解释暮雪为什么相信，也没有追加任何补充，就像「暮雪相信」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理由，不需要更多。
风渡在言夜旁边，往暮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墨川的方向看了一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枚子弹壳在指间转了一下，重新塞回去。
晴川在另一侧，也往暮雪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拉了拉工具包的带子，没有说话。
×××
言夜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墨川的条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教他极端维度的第一步——有用。不管他最终怎么处理王质的事，能够主动控制这个能力而不是每次靠死亡触发，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带回那样东西——未知，但条件本身没有不合理的地方。他击败王质是他本来就要做的事，带走一样东西是顺带的代价，如果那样东西不危及他或者他在意的人，这个交换是合算的。
他还有一个没有问的问题：墨川为什么了解极端维度。
这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东西，锁院的追踪报告里对他的能力描述是「维度型，极高危，机制未知」，连锁院都没有弄清楚他的能力是什么，这个在废土边缘隐居的前执行官却开口就能说出「极端维度」这三个字，说出「你能不能在不死亡的情况下主动触发」这种精准的问题。
他知道得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能力，」言夜说。
墨川把这个问题听完，停了一下：「观察，」他说，「你来这个世界的方式不是普通的觉醒能力，觉醒能力的触发有能量波动，你那次没有。」他停了一下，「加上其他一些信息，推断出来的。」
「其他信息。」
「暮雪的，」墨川说，「不是我的信息。」
言夜往暮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雪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打算解释。
言夜把「其他信息」这个答案压下来，放进待确认的事项里，重新看向墨川。
「我接这个条件，」他说。
墨川点了一下头，没有握手，没有任何确认的仪式，就这么点了一下头，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早上，这里，」他说，「你把其他事情都放一放。」
「需要多长时间，」言夜问，「每天。」
「你能撑多久，」墨川说，「就多长时间。」
言夜：「行。」
×××
他们在这里又待了一段时间。
风渡往屋子里的各个位置都摸了一遍，把能用的锚点全部标记好，像是随手触碰，实际上每一个都是有意识的选择。晴川打开工具包，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没有在刚才的战斗里损坏什么。
言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着，把感知低强度地扩散在仓库外的废土上，没有异常。
将近天黑的时候，暮雪站起来，往屋子里侧的方向走，经过言夜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右侧的能量臂，那道冷白色的光纹在傍晚暗下来的光线里比白天更清晰，肘部以下的细密纹路延伸到指尖，静止的时候像是某种东西的脉络印在了空气里。
她看了一秒，然后往里走，没有说话。
墨川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言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不相信我能击败王质。」
「嗯，」墨川说。
「但你还是要教我。」
「暮雪相信，」墨川说，语气和第一次说这句话时候一模一样的平，「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言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废土方向走。
风渡跟上，在他旁边走了一段，低声说：「那个暮雪，」他停了一下，「她说你走了很远的路——她不是随便说的。」
言夜：「你怎么看出来的。」
「说话的方式，」风渡说，「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问，是在告诉你一件她知道的事。」
言夜没有回答，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放进待确认的事项里。
天空上那道裂缝在夜色里透着冷蓝色的光，废土的风把尘粒往他们的方向送过来，言夜走在最前面，步速匀稳，感知开着，覆盖周围三十米的范围。
暮雪说他走了很远的路。
他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那句话任何人都可以说，说了就说了。
但风渡说，她不是随便说的。
他把这个记下来，没有结论。
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