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至夜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5/31 22:47:06 字数:2631

外面的雪下的很大,窗边的炉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在北境边陲的雪灯镇,一个终年落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地方。

雪灯镇常年落雪,从十月末下第一场雪,一直下到四月末,到了五月份才会稍微暖和些。

在这里,有一个特殊的日子,冬至。

每年的冬至夜,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关上房屋的大门,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再把门闩扣紧。

窗纸破了,要在天黑之前补好。老人拿着木棍把不听话的孩子赶上床,告诉他们不许趴在窗边往外看。

而在镇子最北边,过了子时,早已熄灭的北站会重新亮起灯。

车站背靠着雪山,里面有一条已经废弃掉的旧铁轨。铁轨从站台一路向北,穿过白桦林,越过冻河,最后消失在山谷深处。

没人知道那条铁轨通向哪里,只知道山谷中会传来越来越近的车笛声,直到一辆绿皮火车驶入车站,里面的乘客才算到了家。

听见汽笛声的时候,请千万不要开门。

林照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只有七岁。

那时候的他坐在北站候车室的火炉边,望着窗外落了一夜的雪。

车站里还有一个老站长,老站长叫闻守山,在车站待了几十年。

林照问老站长:

“为什么不能开门呢?”

闻守山坐在售票窗口后,手里捧着一只掉漆的搪瓷杯。

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良久,才缓缓说:

“开了门就回不去了。”

林照听不懂,他只记得那天夜里,熄灭已久的北站真的亮起了灯。

候车室里那些许久没有人坐过的长椅,一张接着一张被雪光照亮。墙上停了很多年的钟表也自己走了起来。

钟声在空旷的候车室里面回荡,很远很远。

那晚闻守山把林照抱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挡住了他的眼睛。

“你还小,先别看,把眼睛闭上。”老站长说,“还没到时候儿呢。”

这事儿,林照一直不理解,直到十几年后他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十多年后的冬至夜,二十岁的林照第一次独自守北站。

闻守山病了。

从入冬开始,他就像一只破风箱,每到深夜便在站长室里响个不停。

林照不止一次劝他去镇上看看,闻守山都只是摆摆手,说人老了,不中用了,身子骨难免漏风。

到了傍晚时分,雪又下起来。

北站的屋檐挂满冰棱,候车室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不是很亮,只能让屋子里见点光。

林照往炉子里填了些柴,让火烧得旺些,随后又走到售票窗口前,把铜铃擦了一遍。

那只铜铃很旧了,闻守山说他年轻那会儿铃铛就在这儿。

车站的规矩是,当列车进站的时候,乘客会先摇铃,随后递票。

闻守山躺在站长室里,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喊他。

“林照。”

林照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

“记住三件事。”

闻守山的声音很低。

“第一,钟响十二下之后,不要离开售票窗口。”

“第二,乘客递票,你就剪票。”

“第三,天亮前,无论听见谁叫你,都不要回头。”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有人没有票呢?”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没票的人就拦下,不让他上车。”

林照又问:

“如果有票的人不走呢?”

对话戛然而止,许久之后,门后才传来一句话:“那也不能让他留下。”

入夜后,雪越下越大。

外面的风吹的车站的门板直晃,林照独自一人站在售票窗口内,将那本厚重的名册搬了出来。

名册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扣上生着锈。

林照打开名册。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他一直翻到中间,才看见一行行用铅笔写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小行字。

归乡。

未归。

已归。

林照的手指停在“未归”两个字上。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衣领里面,他冻得一激灵,那两个字不知为何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正要往下看,候车室里的旧钟忽然响了一下。

咚——

林照抬头。

墙上的时针指向十一点。

咚——

第二声钟响落下。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方才还拍打窗户的雪声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候车室里的煤油灯火苗竖直燃着,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咚——

第三声。

站台上的灯亮了一盏。

昏黄的光线落在积雪上,照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咚——

第四声。

第二盏灯亮起。

咚——

第五声。

第六声。

第七声。

站台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从候车室门口一直亮到铁轨的尽头。那些光穿过风雪,在黑暗里铺出一条窄窄的路。

林照握紧了剪票钳。

那是一把铁做成的旧剪票钳,时间久了,手柄处早已被磨得发亮。

闻守山特意叮嘱过,这东西可不能丢。

咚——

第十一声钟响。

林照站到窗口后。

他忽然想起老站长白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照,你今晚要是看见熟人了,千万别问他怎么回来的。”

“为什么?”

“咳咳,你记住就行了。”

咚——

第十二声钟响落下。

铁轨尽头传来汽笛声,那声音穿过大雪,穿过深深的山谷,穿过一条废弃的铁轨,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北站。

不多时,风雪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很小,随后那远处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铁轨上的积雪被震落,一列绿皮火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缓缓驶来。

车头那盏昏黄的灯照着前方,照出了漫天大雪,同时,灯光中一道道缩着脖子的身影也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站在雪里,肩膀处早就被雪淋湿,脸色苍白。

天气太冷了,林照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没有人下车。

反而有一个老人从站台尽头慢慢走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戴棉帽,棉帽落满了雪花,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的边缘已被打湿。隐隐约约冒着一些热气。

老人走到售票窗口前,抬起头,伸出手,将一张湿漉漉的车票放在窗口下。

“这是我的票,我回来看看我女儿。”

林照低头看向车票。

车票上的字迹自己慢慢浮现出来。

姓名:陈守财。

归乡缘由:未见幼女。

离开年份:三十年前。

林照翻开名册,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

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

女,陈小满,现年三十六。

林照抬起头。老人怀里的纸袋散出一点淡淡的甜香,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老人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袋子,眼神渐渐温和下来。

“我家那个小丫头刚六岁,从生下来就怕冷,爱哭,掉牙的时候咋说都不肯张嘴。她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等我卖完最后一车炭,就给她买糖炒栗子。”

他低头看着纸袋,笑了一下。

“我啊,回来给她送栗子。”

林照没有说话。窗外风雪很静。

静到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眼前这个老人,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林照握着剪票钳,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站长室里传来闻守山低哑的声音。

“林照,你把票给人家剪了。”

林照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灯灭着。

老人仍站在窗口前,林照低下头,剪票钳咬住车票边缘。

“咔嚓”

一小片纸屑落进铜盘里。

远处的列车车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老人收回车票,对林照点了点头。

“谢谢了,你们也挺累的,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雪还要值班。”

他转身走进雪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

“售票员,我能进门吗?”

林照摇了摇头。

老人站在雪里,把纸袋抱得更紧一些。

“是,她胆小,我这一出来,别再给她吓着了,行了,不说了,家远,我先走了。”

随后老人就转身走入了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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