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北境边陲的雪灯镇,这是一个终年落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地方。
雪灯镇常年落雪,对于镇上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在雪灯镇长大的孩子三岁就能认清回家的路,五岁就知道哪一片雪地不能踩,到了十岁,便能在夜里听着风声分辨山那边是不是又要落雪。
每年的冬至夜,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关上房屋的大门,把炉火烧得旺旺的,把门闩扣紧。
若是窗纸破了,也要在天黑之前补好。老人们会把孩子早早赶上床,不许他们趴在窗边往外看,更不许他们在午夜之后回应任何的敲门声。
因为冬至夜过了子时,早已熄灭的北站会重新亮起灯。
那座车站在镇子的最北边,背靠雪山,面朝一条早就不用的旧铁轨。铁轨从站台旁一路向北,穿过白桦林,越过冻河,最后消失在山谷深处。
没人知道那条铁轨通向哪里,就连镇上最老的人也说不清这些。
他们只知道,每到冬至,午夜十二点整,铁轨尽头便会传来一声很远很远的汽笛。
那声音不像是从山谷里传来,倒更像从每个人心里传来。
所以,当听见汽笛声的时候,请千万不要开门。
林照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只有七岁。
那时候的他坐在北站候车室的火炉边,望着窗外落了一夜的雪,问老站长:
“为什么不能开门呢?”
老站长闻守山坐在售票窗口后,手里捧着一只掉漆的搪瓷杯。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良久,他才说:
“正常来说,他们不应该回来,是车站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林照那时听不懂,他只记得那天夜里,那熄灭已久的北站真的亮起了灯。
候车室里那些许久没有人坐过的长椅,一张接着一张被雪光照亮。墙上的旧钟停了很多年,但却在午夜前自己走了起来。
钟声在空旷的候车室里面回荡,很远很远。
像有人站在风雪尽头,喊了一声回家。
那晚老站长把他抱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盖住他的眼睛。
“你还小,先别看。”老站长说,“现在还不是你该看的时候。”
很多年后,林照才明白,老站长那天遮住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原本就该看见的命。
十多年后的冬至夜,二十岁的林照第一次独自守北站。
老站长病了。
从入冬开始,他的咳嗽便一日重过一日,像一只早已破旧的风箱,每到深夜便在站长室里响个不停。
林照不止一次劝他去镇上的医馆看看,老站长都只是摆摆手,说人老了,不中用了,身子骨难免漏风,补不上的地方,就由它漏去。
到了傍晚时分,雪又下起来。
北站的屋檐挂满冰棱,候车室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剪得很短,光也很低,照不亮太远的地方。
林照把炉火拨旺,又将售票窗口前的铜铃擦了一遍。
那只铜铃很旧了,像是被无数双手摸过。老站长说,当列车进站的时候,乘客会先摇铃,再递票。
林照总觉得这话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摇铃再递票,他不理解。
老站长躺在站长室里,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喊他。
“林照。”
林照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
“今晚你来守。”
“知道了。”
“记住三件事。”
林照转身看向那扇门。
老站长的声音很低,像被风雪压住了。
“第一,钟响十二下之后,不要离开售票窗口。”
“第二,乘客递票,你就剪票。”
“第三,天亮前,无论听见谁叫你,都不要回头。”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人没有票呢?”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
咳了很久,老站长才重新开口。
“没票的人就不让他上车。”
林照又问:
“如果有票的人不想走呢?”
这一次,老站长沉默得更久。久到林照以为他睡着了。
许久之后,门后才传来一句话:“那也别让他留下。”
入夜后,雪越下越大。
呼啸的风从铁轨的尽头刮来,林照独自一人站在售票窗口内,将那本厚重的名册搬了出来。
名册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扣上生着锈。它平日里被锁在窗口下方的柜子里,老站长从不许林照乱翻。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是北站的售票员。
林照打开名册。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他一直翻到中间,才看见一行行用铅笔写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小行字。
归乡。
未归。
已归。
林照的手指停在“未归”两个字上。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衣领里面,他冻的一激灵,那两个字不知为何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正要往下看,候车室里的旧钟忽然响了一下。
咚——
林照抬头。
墙上的时针指向十一点。
咚——
第二声钟响落下。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方才还拍打窗纸的雪声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候车室里的煤油灯火苗竖直燃着,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林照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咚——
第三声。
站台上的灯亮了一盏。
昏黄的光线落在积雪上,照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咚——
第四声。
第二盏灯亮起。
咚——
第五声。
第六声。
第七声。
站台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从候车室门口一直亮到铁轨的尽头。那些光穿过风雪,在黑暗里铺出一条窄窄的路。
像是有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林照握紧了剪票钳。
那是一把铁做成的旧剪票钳,时间久了,手柄处早已被磨得发亮。
老站长曾经说过,这东西可不能丢。
咚——
第十一声钟响。
林照站到窗口后。
他忽然想起老站长白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照,今晚若是看见熟人,不要问他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
“咳咳,你记住就行了。”
咚——
第十二声钟响落下。
铁轨尽头传来汽笛声,那声音穿过大雪,穿过深深的山谷,穿过一条废弃的铁轨,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北站。
不多时,风雪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很小,随后那远处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铁轨上的积雪被震落,一列绿皮火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缓缓驶来。
车头盏昏黄的灯照着前方,照出了漫天大雪,同时,灯光中一道道缩着脖子的身影也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站在雪里,衣服湿透,脸色苍白,似乎像是刚从很远很冷的地方走回来。
天气太冷了,林照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没有人下车。
反而有一个老人从站台尽头慢慢走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顶和肩膀处落满了雪花,怀里还抱着一个纸袋,纸袋的边缘已被打湿。隐隐约约冒着一些糖和油的香气。
老人走到售票窗口前,抬起头,伸出手,将一张湿漉漉的车票放在窗口下。
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票,我回来看看我女儿。”
林照低头看向车票。
车票上的字迹自己慢慢浮现出来。
姓名:陈守财。
归乡缘由:未见幼女。
离开年份:三十年前。
林照翻开名册,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
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
女,陈小满,现年三十六。
林照抬起头。老人怀里的纸袋散出一点淡淡的甜香,袋子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老人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袋子,眼神渐渐温和下来。
“我家那个小丫头刚六岁,从生下来就怕冷,爱哭,掉牙的时候咋说都不肯张嘴。她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等我卖完最后一车炭,就给她买糖炒栗子。”
他低头看着纸袋,笑了一下。
“我啊,回来给她送栗子。”
林照没有说话。窗外风雪很静。
静到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眼前这个老人,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已经不再六岁。也许也早就不爱哭了。
林照握着剪票钳,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站长室里传来老站长低哑的声音。
“林照,你把票给人家剪了吧。”
林照回头看了一眼,老站长屋子灯灭着。
老人仍站在窗口前,安静地等。
林照低下头。
剪票钳咬住车票边缘。
“咔嚓”
一小片纸屑落进铜盘里。
远处的列车车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老人收回车票,对林照点了点头。
“谢谢了,你们也挺累的,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雪还要值班。”
他转身走进雪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
“售票员,我能进门吗?”
林照知道他问的不是北站的门,而是女儿家的门。于是摇了摇头。
“你可以看看她。”他顿了顿,“但记住别让她看到你。”
老人站在雪里,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很久,他才把纸袋抱得更紧一些。
“是,她胆小,我这一出来,别再给她吓着了,行了,不说了,家远,我先走了。”
随后老人就转身走入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