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财走后,北站又一次安静下来。
在列车到来之前,北站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屋,昏暗、阴冷,进了屋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可现在,安静之中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积雪上,将那些人影拉得很长。
那些人站在风雪里,低着头、缩着脖、把手揣进了袖子里、兜里,望着远处的镇子。
他们似乎想说什么,但这就和镇子上的人一样,嘴很碎,什么都说,蹲在村口扯着嗓门一唠就是一大天,可唯独思念说不出口,只敢站在原地犹犹豫豫。
林照站在售票窗口后,手中握着剪票钳,
盘子里还躺着刚才落下的那一小片车票边角。
纸屑很薄,薄得和雪花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拨到铜盘一侧。
自陈守财走后,闻守山就再也没有出过声。若不是偶尔还有几声压低的咳嗽从门缝里传出来,林照都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林照抬头看向窗外。
陈守财的背影早已不见。
雪灯镇在北站南边,隔着一片白桦林和几条小路。若是平日里走,从北站到镇口,正经要走一阵子。
可今晚和往常不一样,站台前方的灯一盏接着一盏,远远铺进了风雪之中。那些灯光在这黑夜之中照出一条从未出现过的道路。
林照想起小时候闻守山说过的一句话。
归乡人走的路是从心里铺出来的。
林照那时不懂,只觉得闻守山又在说些听不明白的话。
可现在,他看着陈守财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些明白了。
三十年的路,靠脚走,怎么可能走得完呢?
在林照思索的时候,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回头,发现窗口前并没有来人。
铜铃又响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响的是铜铃。
他盯着那只铜铃看了片刻,才发现铃身上覆了一层霜。
霜白之中,隐约映出一个老人模糊的影子。
陈守财抱着那只纸袋,走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两旁的路边堆着厚厚的积雪,风从巷口吹进来,但陈守财可没感觉到冷,满脸通红,觉得自己热乎得很。
雪灯镇南边的炭火巷。
早些年,那里住着许多烧炭人,入冬之后,半条巷子都飘着木炭和烟灰的味道。后来镇上的炉子换了一代又一代,像陈守财这样的烧炭人,也就慢慢少了,炭火巷便冷清下来,只剩下一些老人还住在那里。
陈守财在巷口停了很久,房子刷了新漆,路上铺上了沥青,他有点认不出这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巷子里面看。
小时候回家晚了,爹妈拿着棍子满院子追着他打。
最后,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那户人家的大门是新换的,屋里亮着灯,灯光照出几道人影。
陈守财站在门口,身上的雪一点点落下。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那扇门,过了会儿,他的手还是停了下来许久。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娘,栗子好了没?”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别急啊,刚好。”
陈守财呆呆地站在门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
纸袋里的糖炒栗子凉透了。
三十年前他没能带回去的东西,如今屋里已经有了。
甚至不止有了栗子,还有了一个孩子。
陈守财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门里那个被喊作“娘”的女人,就是他记忆里那个掉牙都不肯张嘴的小丫头。
陈小满,三十六岁,已经是别人的母亲了。
屋里又传来陈小满的声音。
“来咯~”
陈小满把炒好的栗子放在了桌上,随后拿起一颗,剥好后吹了吹,用嘴唇蘸了蘸,感觉表面不烫了,就将剥好的栗子拿给了小女孩。
“慢点,别躺着。”
小女孩拿过栗子也吹了吹,随后咬了一口。
“娘,你怎么不吃啊?”
“吃过啊。”
“吃,娘等会吃。”
“娘你栗子剥的真好,我每次剥的时候都弄的乱七八糟的,谁教你的啊。”
屋里安静了一下,陈守财站在门外,手里紧紧攥着那袋糖炒栗子,跟着屏住了呼吸。
过了片刻,陈小满轻轻地说。
“我爹教的。”
小女孩似乎从未听过这个答案,连忙追问:
“姥爷吗?”
女人笑了一下。
“对呗,姥爷。”
陈守财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袋边缘,发出滋啦的响声
屋里的女人继续说:
“我当时和你一样大,你姥爷那会儿啊,总整的一身炭灰,抱我的时候,衣服上都是烟味。他说等卖完最后一车炭,就给我买糖炒栗子。”
“那后来呢?”孩子问。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炉火的声音隔着门缝传了出来,噼啪一声。
陈守财吸了吸鼻子,继续听着里面的对话。
“后来啊……”
“后来啊,有一天雪太大,然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屋外,陈守财缓缓低下了头,他想起来了,那天雪很大,自己推着空煤车,想着快点回家,就抄了一条近道回家,结果雪下太大,自己看不清,就从山道上摔了下来。
屋里的孩子又问:
“那外公是不是不要你了?”
“那可是我爹,怎么会不要我呢?傻孩子。”
“你想啊,咱们镇子的雪很大,人走在外面,很容易迷路,估计啊,也是在外面迷路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陈小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肯定也很想我。”
陈守财抬起头,他站在门外,看着那道透着光的门缝。
门里是热汤,是烧得劈啪作响的炉火,是女儿的声音,是他迟到了三十年的家。
可他不能进去。
陈守财在门前站了许久,听着屋里的声音。
小女孩在笑。
女人在剥栗子。
炉火在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谁也不知道门外站着一个迟到了许久的人。
陈守财
他抬起手,隔着门,想摸一摸什么。
也许是女儿的头发。
也许是那年他出门前,小丫头拽着他衣角不肯放的手。
可最终,他的手只停在门板前,没有落下去。
“小满啊,爹回来了。”
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对不起啊小满,爹回来晚了。”
屋里的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停下动作。
“娘?”孩子问,“怎么了,娘?”
陈小满没有说话,她抬头望向门口,屋外风雪依旧。
门缝下,隐约有一点暗褐色的东西。
陈守财站在门外,离她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陈小满伸手去拉门闩,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可陈守财还站在门外。
铜铃上的霜突然变厚,陈守财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映在铃面的画面开始扭曲。
林照低头看向桌上的名册。
陈守财名字后面的“已归”尚未浮现。
那一行“未见幼女”反而变得越来越深。
他想起闻守山的话,有票的人不想走,那就别让他留下。
陈小满的手已经扣住了门闩,只要再往上一抬,那扇门就会打开。
陈守财站在门外,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阿嚏!”
门缝漏了一丝寒风,吹到了屋内,让小姑娘打了个喷嚏。
“小满。”
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外面风大,别开门了,别给你娘俩冻着。”
陈小满停住了,她低头看见了门缝下有一颗栗子,外壳上还沾着一点雪水。
她愣了一下,随后弯腰捡起了那颗栗子。
屋里的孩子跑过来,探头问:
“娘,你咋把栗子拿出来了?”
陈小满没有回答,她握着那颗冷掉的栗子,呆呆地站在风雪中。
门外,陈守财看着她。
一门之隔。
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这么大个姑娘了,还是爱哭。”
随后陈守财就回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北站走去。
风雪很快把他的脚印盖住。
铜铃里的画面慢慢暗下去。
此时林照的手就停在铜铃旁,虚惊一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那行“未见幼女”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深浅。
直到站长室里又传来一阵咳嗽,他才像是忽然醒过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冷的,是雪花还是不知道什么东西飘在脸上了,弄得有一点湿。
没过多久,北站外传来脚步声。
陈守财回来了。
他怀里的纸袋已经空了许多,只剩下几颗栗子,纸袋口被他重新折好,抱在胸前。
他走到售票窗口前,抬头看着林照。
“诶呀,这么久了,她长大了。”老人说。
林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点头。
陈守财笑了笑。
“挺好的。”他说,“长大了就好。”
他把那只纸袋放在窗口边。
“这些你留着吧,就当垫垫肚子。”
林照看着纸袋,迟迟没有伸出手去接。
陈守财说:“凉了,不好吃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你不带走吗?”
陈守财摇摇头。
“没事,我总吃,小丫头……不对,她吃上就行了。”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绿皮火车。
车门依旧开着,车厢里透出昏黄的光。那些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身影看着淡了一些。
“小伙子。”陈守财忽然问,“她能知道我来过吗?”
林照沉默。
他想了想,说:“她一直记得你。”
陈守财怔了一下。
“那就行,那就行……刚才在门口,我差点犯糊涂。”陈守财抬头看向林照,歉意地笑了笑。“给你添麻烦了。”
随后便转身走进了列车。
走到车门前时,陈守财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雪灯镇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大步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林照低头看向名册,陈守财的名字后面,那行铅笔写下的小字慢慢变淡。
未见幼女。
几个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点消失。
最后,名字后面只剩下两个字。
已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