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的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窗沿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风很大,吹的窗户呼呼直响。
林照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他把拨浪鼓放在桌上,旁边是名册、旧票,还有那块从石碑下挖出来的残牌。
阿铃。
这个名字很轻,但压在桌面上。
闻守山醒得比平时晚。
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桌上的东西。
“怎么把镇上的土都挖回来了?”
林照没理他。
“我去镇上问了一圈,然后又去了一遍那个墙。”
闻守山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呢?”
“墙下面有个碑。”
“嗯。”
“上面写着阿铃。”
闻守山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一块炭,火慢慢亮起来,屋里稍微回了点暖。
“所以呢,到底什么事儿让你睡不着?”
林照抬头。
“她不是北站的人,也不是镇上的人名册里的人。”
“对。”
“那她是什么?”
闻守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用火钳拨了拨炭灰,动作很慢。
“就这么几天,你说的话都变多了,是不是沈家那个小姑娘给你影响了。”
“和她有什么关系?”
“跟你说啊,你俩年纪差不多大,有些事儿吧……”
“别说了,我只是在把这些事儿都连起来。”
“连起来?线连起来不就成死结了吗?”
林照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哪一头是错的。”
闻守山笑了一下。
“不一定有错。”
“没错怎么缠在一起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辙声,远远的,从镇上方向传过来。
林照把名册推到他面前。
“我重新翻了一遍。”
“阿铃不在。”
“沈舟不在。”
“可赵临在。”
“而且——”
林照把旧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们都缺东西。”
闻守山看了一眼。
“缺什么?”
“票。”
林照说。
“或者说,名字的一部分。”
闻守山抬起头。
“你从哪学的这些说法?”
“跟你学的。”
他说完,把名册翻到去年冬至那一页。
“这一页被擦过。”
“赵临。”
“然后还有这边。”
他指着另一处空白。
“有人把他从纸上挖走了。”
闻守山盯着那一页。
炉子里的火轻轻塌了一下。
“你知道擦掉意味着什么吗?”
林照摇头。
“意味着他们不只是没上车。”
“而是有人不想让他‘存在过’。”
这句话落下后,林照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什么。
“赵砚秋?”
闻守山没有直接回答,直直走到窗户边,看着镇子的方向。
他只说了一句:
“唉,这赵砚秋,把镇子弄得这么亮。”
林照见闻守山这样,自己也是摸不到头脑,于是问:
“阿铃也是同样情况?”
闻守山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林照把拨浪鼓拿起来。
“里面好像是空的。”
“嗯?”
“没有声音。”
“那就是坏了。”
林照忽然问:
“她是不是也‘被拿走了’?”
这一次,闻守山没有立刻否认,他低头看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林照,你切记,北站只管一件事。”
他说。
“让该走的走。”
“没说过不让谁留下。”
林照听懂了这句话的空隙。
“所以有人在做别的事。”
闻守山抬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悦。
“所以,你想继续查?”
林照点头。
“我要查,我要让这些该走的人都走。”
闻守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
放在桌上。
“你要真想查,就去一个地方。”
林照看着钥匙。
“哪?”
“镇档案屋。”
他顿了一下。
“但你最好别让赵砚秋知道。”
林照没有立刻拿。
“那里有什么?”
闻守山没说。
只是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你要找的,不一定在名册上,毕竟有些东西,是不写进名册的。”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一阵。
林照一个人去了镇上。
他绕到后街。
档案屋在镇公所后面一排旧房子里。
门是锁的,但锁很旧。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门开的一瞬间,有股潮味。
纸味混着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屋子里面里面是排架。
一排一排的木架,上面放着纸盒。
每个盒子都贴着标签。
年份。
冬至。
林照走过去。
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扫过。
一直到——
他停住。
去年冬至。
他把盒子抽出来,纸张压得很紧。
他打开第一层。
里面是登记副本。
里面的内容比北站的名册更细。
姓名、归向、状态。
他一页页翻。
赵临。
在。
状态:未归。
旁边有一行小字。
【后续处理:镇方接管】
林照皱眉,继续翻。
沈舟。
没有。
他停了一下。
再翻一层。
还是没有。
他动作慢了下来,恐怕自己落下什么东西。
直到第三层。
他看见一个空白栏。
不是被擦掉。
是“从未写过”。
但那一行的位置,被人为留空了。
林照伸手摸了一下。
纸边有一条极细的压痕,有人撕走过什么内容。
他忽然听见门口有声音。
脚步声,很轻,是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林照没有抬头。
只是把那页纸慢慢合上。
脚步停在门口。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你还是过来了,林照。”
门口处是赵砚秋。
他站在门口,平静地看着林照。
“林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赵砚秋,阿铃是谁?”
赵砚秋身躯一颤,似乎阿玲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阿玲?我问你!你怎么知道阿玲的!”
“赵砚秋,我问你,阿玲是谁!”
“”
赵砚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翻到哪一页了?”
林照把盒子放下。
“去年冬至。”
赵砚秋点头。
“够了。”
他说。
“再往下,就不是你能看的东西了。”
林照看着他。
“赵临是你儿子,对吧。”
赵砚秋停住。
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他已经被记住了。”
林照皱眉。
“被谁?”
赵砚秋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盒。
“你们北站只负责送走。”
“而镇上负责留下。”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林照,有些事儿还轮不到你管,最好老实一些。”
随后,赵砚秋便推门出去。
雪又开始下了。
档案屋里只剩纸的味道。
林照低头看着那一页空白。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有人被遗忘。
是有人在“选择谁可以被记住”。
他把盒子合上。
外面雪吓得更大了。
林照站在屋内,没有离开。
他把钥匙攥紧了一点。
第一次意识到——
北站守的,可能不只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