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那块灯牌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带回了北站。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雪还在下。
闻守山喝了药之后明显身体好了一点,今早林照走后就醒了,他坐在候车室里烤火,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到了林照。
“回来了。”
“嗯。”
“一大早就出去了,干啥去了。”
“出门走走,碰到沈槐了。”
“又碰见那丫头了,你怀里那是什么?”
闻守山瞥见了林照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照把灯牌放到桌上。
“在炭火巷捡到的。”
闻守山瞥了一眼,脸色明显不对,随即沉默了一阵,伸手把灯牌翻过来,看见背后的两个字。
“阿铃……”
林照盯着闻守山。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叫阿铃?”
“上面不是写着吗。”
林照没有拆穿,刚才闻守山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炉火偶尔炸开一点火星。
闻守山把灯牌推回来。
“行了,放着吧。”
“放哪啊?”
“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就行,别弄丢了。”
“留着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以后肯定用得上。”
林照听后索性把灯牌放进了抽屉,又把名册搬了出来。
闻守山看见他的动作,也懒得阻止了。
“翻吧。”
“今天不拦我了?”
“谁能拦得住你啊?”
林照笑了一下。
名册翻得很快。
他直接翻到最前面。
前几页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许多字迹都淡了。
上面记录的人很多,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则什么标记都没有。
林照一页一页往后找。
没有阿铃。
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
“没有灯牌上面的名字啊。”
闻守山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没有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她没买票。”
“还能不上车?”
“能。”
“那她怎么来的?”
闻守山不说话了。
林照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镇上。
不过这次没去寿衣铺,而是直接去了学堂。
学堂的先生姓周,上了年纪,教了几十年书。
林照小时候认字,就是偷偷趴在窗外听他讲课。
周先生还认得他,见他进门,还招了招手。
“难得啊,林照跑到我这来了。”
林照也没绕弯。
“先生,我想问个人。”
“谁?”
“阿铃。”
周先生皱了皱眉。
“哪个阿铃?”
“就一个小女孩。”
“那她姓什么,哪家的?”
“不知道。”
周先生摇头。
“教的小孩太多了记不住啊。”
说完,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过……”
“不过什么?”
“我小时候好像听家里人提过一嘴。”
林照精神一振。
“说什么了?”
周先生扶着桌子想了半天。
“好像很多年前,镇里失过一次火,烧了几个房子,里面有个孩子没跑出来。”
“但是不是叫阿铃,我记不清了。”
“哪一年?”
“诶呀……哪一年来着……”
周先生苦笑。
“脑子一下子懵住了,还真想不起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
“奇怪了,感觉自己应该记得的。”
林照没继续追问,她知道这不是周先生记性的问题。
离开学堂后,他又去了寿衣铺。
沈槐正在门口裁纸。
见林照进来,直接把一叠纸塞给他。
“帮个忙。”
林照低头一看。
全是纸灯。
“你家还卖这个?”
“赵砚秋订的。”
沈槐拿起剪刀,“这两天镇上人人都要灯,我不做,别人也做,那还不如让我赚这笔钱。”
林照坐下来帮着折。
折了一会儿,他把那块旧灯牌拿了出来。
“认识吗?”
沈槐一眼就看见背面的名字。
她手里的剪刀停住。
“哪来的?”
“昨天那个小姑娘留下的。”
沈槐把灯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我好像见过。”
“在哪?”
“小时候。”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她皱起眉,使劲想了半天,忽然有些烦躁。
“算了,不想了。”
林照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
和昨天那个想不起奶奶名字的小孩动作几乎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沈姐,不好了。”
“怎么了?”
“镇公所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把灯牌烧了。”
沈槐一下站了起来。
“谁烧的?”
“一个酒鬼。”
“后来呢?”
“让赵镇长打了一巴掌,现在绑院子里了。”
林照和沈槐对视一眼。
两人立刻朝镇公所走去。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外围了不少人。
中间跪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血。
地上掉着半块烧焦的木牌。
赵砚秋站在人群前面,神情平静。
“祭灯不能断。”
他说。
“谁烧灯,就是和死人过不去。”
那酒鬼挣扎着抬起头。
“我没烧,我烧的是我爹那块。”
“他都走十几年了,我想让他安心。”
赵砚秋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酒鬼急了。
“我自己的爹,我还不能烧?”
围观的人没人说话,只有风吹得灯牌轻轻晃。
林照站在人群后,看见赵砚秋走过去,把地上那半块木牌捡了起来。
他拍掉上面的灰。
然后轻声说:
“记着,比放下重要。”
这句话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点头。
有人沉默。
也有人低下了头。
林照却忽然想起闻守山的话。
灯太亮了。
亮得人舍不得闭眼。
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看见院墙另一侧闪过一道小小的身影。
红棉袄。
拨浪鼓。
还是昨天那个小女孩。
她站在墙角,对着林照轻轻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跑了。
林照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穿过两条巷子后,小女孩停在一堵旧墙前。
墙已经塌了一半,后面长满荒草。
她伸出手,指了指墙角。
林照走过去,把积雪拨开。
下面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
碑上的字已经磨损得差不多,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阿铃。
他再抬头时,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雪地里没有脚印。
只有一只坏掉的拨浪鼓,静静躺在石碑旁边。
林照把拨浪鼓捡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不远处的镇公所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铜铃声。
声音很轻,和北站站台上的铜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