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闻守山走后,站里也没几名乘客了,林照逐个核完,才发现父母还坐在那条凳子上。
许青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见他过来,问手怎么破了。
他低头看,是刚才握钳子时磨的。
母亲让他伸手,他便把手放到她跟前,看她将布绕过虎口,缠在了手上。
林岐把凳子往外挪,给他腾出地方。三个人并排坐了片刻,林照从怀里取出那张半票,又把父亲留下的注销联放在旁边。
“站长都告诉我了。”
林岐接过自己那截纸。
“你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
“当时真没办法了吗?”
林岐摇头。许青在一旁握着儿子的手,等他爹说完,才把布结系好。
林照还想问些什么,但开口前自己却先哭了。
现在两个人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泪却止不住。
许青挽住了林照的肩。
林照比母亲高,低下头才靠得住,肩膀碰到她冰凉的袖子,哭声一下更大了。
“我刚才没能把他留下。”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放在他背上。林岐将旁边的水杯拿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照自己坐直,问离开车还有多久。
林岐看了一眼钟。
“该去验票了,走吧。”
列车长在车门旁等着,接过半票,从交接册里拿出另一半。撕开的边缘对上了,上面的日期也完整了。
他让林照伸手,搭住手腕,又问姓名、年岁和现在住处。
问完将旧规翻到那一页,核了担保人的名字,才在票上盖销。
林照翻开带来的名册,自己的名字已经从未归那一栏退去。
他用手摸过原先写字的地方,纸是干的。
“我用上车吗?”
“不用了,现在车站需要你管理,暂时不用上车。”
“那我什么时候上车?”
“到日子里,就得上车了。”
列车长将接班的册子拿出来,让他写名,告诉他以后要换人,也按这个手续办。
林照写好日期,把笔还回去。
许青等他办完,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说闻守山管得严,冬天不让去河上,小时候挨过打,也带他去镇上买过糖。
讲到买糖,他想起自己藏在地砖底下的一堆糖纸,问母亲要不要看。
她说这回来不及了,问他还留着没有。
“应该还在,我没动过。”
“那就先留着。”
林照擦了擦眼泪,指着自己的脸:
“站长说我眼睛像你。”
“这一看就是我儿子。”
父母的返程票最后才剪。母亲问他镇上那个姑娘是不是和他关系不错。
“沈槐?是,关系不错,我也总去他铺里。”
许青笑了,没有再问。
她又问他身体怎么样,冬天还冻不冻脚。
林照说如今鞋厚,已经不冻了,小时候冻过一次,闻守山直接雪搓他的脚。
“那时候你爹也冻过,给脚都冻肿了,然后你爹非说鞋小了。”
林岐在旁边说,当年那双鞋确实小,换双大的就好了。
许青看他一眼,说换完不是照样肿,随后低头看了眼儿子的鞋。
林照把裤脚提起一点,让他们看里面絮着的棉。鞋是沈槐入冬时做的,走了这几个月,鞋底还结实。
许青看清了,又去看窗边的沈槐。她想过去说两句,列车长已经在叫最后几位乘客。
许青只好站起身,将儿子的裤脚放下,盖住露在外头的脚踝。
两个人上车时,林照站在下面,叫他们坐到闻守山旁边。
林岐往里看了一眼,说见着了,又指了指儿子的领子,叫他扣好。
林照照做,又把手上的布弄紧了一些。
他举给母亲看。她点头,跟着林岐进了车厢。
汽笛响起,列车慢慢离站。
林照从车窗里看见父亲抬了抬手,闻守山就坐在旁边。
车厢过去以后,他仍在站台站着,直到沈槐过来。
沈舟和赵临坐在一起,赵临脸上恢复了血气,俩人一起朝着外面挥手。
车厢最后,阿玲个子矮,就露出一个小脑袋在窗口,她举起拨浪鼓摇了摇。
列车最后驶进了山里,留下一阵笛声。
天亮了,主灯已经熄了。周先生将留下的东西收在一起。
赵砚秋坐在墙根,手里抱着木牌,小刘过来扶他,他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林照没有过去。他和沈槐把闻守山抬回床上,换掉汗湿的衣服。
林照给他穿新衣时,一直怕扯坏原来那件,折好以后单独放在枕边。
床底果然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钱,上面压着账纸。
药铺多少,修屋顶还欠多少,都写着。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给林照做双新鞋。
他拿着纸出了屋,坐在台阶上。沈槐给他端水过来,他接住水杯喝了一小口。
闻守山葬在了白桦林旁那块地。
李长庚做木牌,周先生刻名字,做好了送来让林照看了一眼。
下葬那天,许多人从镇上过来,帮着挖土、做饭。
赵砚秋也来了,自己一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人散了以后,林照回到北站,先去看炉子上的药,走到跟前才想起来,今天不用煎药了。
他把药罐洗了两遍,倒扣在窗下。
过了几天,他拿着账纸去还钱。许老板说最后两包药不用算了。
林照在柜前站了一阵,还是把钱放下,让对方把旧账划掉。
到了寿衣铺,沈槐做了饭,让林照吃了一口,吃完才找出账本,两个人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算清。
钱还剩一点,他想着等来年添双新鞋,随后把钱放进贴合,照原样放回床下。
那几天,镇里的灯架也拆完了。
周先生带着账册和各家写的东西去了县里,来查账的人住在镇公所,一户户问灯油的钱从哪儿出,被赶走的几家又去了哪里。
赵砚秋交出钥匙,搬回旧宅。
白天有人来问,他便拿出账答,答不上来的记下,第二天再查。
那件棉袄已经送回沈家,王婶领走应得的工钱,后来去了药铺帮忙。
阿铃的事单独留了记录。
原来的簿子上,死亡那一行后面添了注明,锁门、起火、赵砚秋当时说过什么,还写上了证人都说了什么。
没有找到阿铃母亲留下的申诉,周先生便把自己记下的也写了进去。
他把这几页念给学堂的大孩子听,又收回箱里。
往后镇上有人来问,他就拿出来,不再只说年头久了。
有些记性始终没回来。小顺的父亲唱不全母亲那支曲子,许老板偶尔也记不清药的配方。
林照有时间就抽空替他们抄些东西。
春天雪化透,沈槐按图去了山口。林照和两个熟悉山路的人陪着,在三角石旁找到断斧,又往下清了半天,才找到沈舟。
回程她一直走在前面,听见抬人的喊停,就跟着停。经过旧石堆时,她取下铁铃,放进篮子。
沈舟葬到父母旁边。沈槐回铺以后,将那件棉袄洗净晾干,和父亲的尺子放在同一个箱里。
林照隔几天给她送一次柴,顺便吃口饭。
有一回他有些事耽搁了一会儿,饭放凉了,沈槐就让他自己热,说她手里还有件衣服赶着交。
他在灶前坐下,往炉里添了一根干柴。
闻守山从前总嫌他添太多,他抬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这里是沈槐家。
沈槐从屋里出来,问饭热号码了没有。
他说还得等会儿,她便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继续缝最后几针。
入夏以后,北站漏雨的地方都补好了。林照把闻守山用过的杯子洗净,放进柜里,桌上只留一只。
偶尔起早了,他还会往后屋喊,喊完自己停下,接着去开门。
又到冬至,李长庚提前来把门修了修,小顺的父亲扫净了站前的路。
沈槐做好了晚饭送了过来,两个人坐在炉边,沈槐在一旁等他吃完。
等把碗收好了,沈槐才问今年会来多少人。
“还不知道呢,得等车到了才有数。”
远处响起汽笛。林照把窗口打开,将名册翻到空白的一页。
还没等他看清第一个人是谁呢,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照——”
林照抬起头,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