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窗口时,赵临已经。沈舟扶着他,赵砚秋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包票的布。
“打开吧,爹。”赵临说。
“爹,给我。”
赵砚秋看着儿子,又看看里面盖着被子的长椅,终于把手收回去。票拿起来时,一小块边角粘在他的指头上,他搓了两下,放进铜盘。
赵砚秋这时把票收了起来,回头就朝着站外走去,任凭谁喊他,他都不回头。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到了一个拐角,墙角站着矮小的身影。
阿铃就在墙角站着。他一眼看见她,脚步停了。
阿铃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朝他举起来。赵砚秋看到了最上面的名字。
“是你……”
周先生从旁边过来,说纸是自己写的。他把三十七年前的事又讲了一遍,只讲到阿铃母亲来请自己写申诉,没有把听来的话添进去。
“你自己说吧,门是不是你锁的。”他说。
“我那时候才多大,早记不清了。”
阿铃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举着拨浪鼓给赵砚秋看,鼓柄上面有一个缺口,随后她又做了推门的动作。
赵砚秋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他认得那道缺口。小时候抢不过阿铃,他用牙咬住鼓柄,死活不松嘴。
阿铃怕伤着他,于是就松了手,然后俩人你追我赶。
最后赵砚秋嫌烦,把她推到后屋,扣上了外头的门闩。
“后来呢?”周先生问。
“后来着火了。”
“着火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在里面?”
赵砚秋转头看赵临。儿子也在看他。
“我知道。”
他说完,用手捂住嘴,过了一会儿,接着说自己听到她的求救声,想去开门,但又怕大人看见。
有人问屋里还有没有人,他说没有,后来火大了,进不去了。
“这事儿你没和任何人说过?”周先生问。
赵砚秋摇头。
候车室里没人替他说话。周先生把刚才记的念了一遍,问有没有记错。赵砚秋听完,拿笔写下了名字。
他问还能不能找到阿铃的母亲,说家里当年给过钱,自己如今也可以再给。
“那笔钱她根本就没收,后来她走了。”
赵砚秋看着先生在后面添字,忽然问这些纸要给谁看。
周先生说先留在北站,天亮以后带一份去镇公所,再送县里。
赵砚秋伸手想拿,但周先生反应了过来,把纸条收了起来。
“我不抢,我就看看。”
周先生把纸转了过去。赵砚秋这次从头读到末尾,最后问自己的印章要不要拿来。
“先这样吧,明早再说。”周先生把纸收了起来。
门外卖杂货的老人叫儿子扶自己进去。他来等亡妻,刚才就一直坐在角落。
她认出了沈槐,说那条裤子自己穿着舒服,又把话转回来,说自己清火场时见过门。
“外头铁扣还挂着。我说过,但赵家那时根本不让提。”
周先生另拿一张纸,叫他把亲眼看见的单独说。
老人说到记不清的地方,就停住,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赵砚秋弯下腰,想跟阿铃说话。阿铃退了一步,来到林照身旁,将自己的纸摊到窗沿上,指着原先写锁门的那一行。
林照把新记的给她看,念到赵砚秋知道屋里有人时,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走到赵砚秋身旁,轻轻拍了一下赵砚秋的小腿,嘴里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
“对不起……是我错了。”赵砚秋说。
阿铃回头去找林照,等他念完,指了指车,又把拨浪鼓抱紧。
林照问她是不是想走,她点头,自己来到取票的小窗口前。他翻开名册,这回阿铃的名字出现在了名册上面。
“你先拿着吧,等会儿我给你剪。”
她接过票,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放进口袋。
赵砚秋还站在那里,王婶已经把后院灯上的线解开,问另一头在哪。他说在院里的木牌下面,自己出去将牌子取下来。
有几个人不肯收灯,抱孩子的女人走过去,指着自己儿子,说刚才差点连人都没了,让他们先松开。
沈槐请李长庚守着小门,她沿院子查了一圈,白线都收进了筐里。
赵砚秋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票,递给了赵临。
“走吧,是爹留不住你,爹做的错事儿太多了。”
“爹……”
赵临手腕上的白线退了。他把棉袄脱下,沈槐接过来,认出左臂那块补丁,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给你。”他说。
沈槐抱好衣服,叫他把票给林照。
纸角剪了下来。
“好了,上车吧。”林照说。
他转向父亲,赵砚秋的手套露在口袋外面,赵临伸手替他塞了回去,说别掉了。
赵砚秋紧紧按住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才放开。
“到了那边……”
他没说下去。赵临等了等,见父亲不再开口,便转身跟上沈舟。
“爹,照顾好自己……”
赵砚秋走在后面,到了车门边,又叫了一声。
“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赵临说。
赵砚秋咬紧嘴唇,半天没再出声。
他伸手想拉衣服,手到跟前又垂下。
他从口袋拿出手套,掏出来就戴。
一根指头塞错了,他越扯越紧,赵临叫他先摘下来,重新套。
戴好以后,他将两只手放在胸前握着。赵临往车上走了一步,回头看他还站着,便抬手挥了挥。
沈舟将自己的票递回窗口,林照看完交给他。
沈槐一直抱着棉袄,看哥哥拿了票,才把衣服放到篮子上,跟着走出去。
“家里那把尺找着了,在柜子后头。”她忽然说。
沈舟点头。她又说铺子换了门锁,旧钥匙已经不能用了。说完,才觉得这话没什么用,便低头看他的新鞋,左边鞋带还是松的。
她蹲下替他系好,站起来时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抓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告诉他开春去山上,画好的图放在内衣里,不会丢。
“到时候多找两个人。”
“知道,你说几遍了。”
沈舟笑了一下,扶着车门上去。她站在下面,看见哥哥往里走,有人给他让了座,才退回屋里。
阿铃的票也剪好了。她把那张证词拿出来,交给周先生,指了指柜子。
先生答应替她留着,又说会抄一份带到学堂。她看着纸收好,拉了拉沈槐的袖子,让她送自己上车。
到了踏板前,沈槐要抱她,阿铃摇头,自己扶着扶手爬上去。
沈槐将拨浪鼓递给她。她抱好拨浪鼓,张了张嘴:
“谢谢。”
沈槐愣了一下,替她把卷起来的衣角拉平。
林照收好这几张记录,名册下一页渐渐出了新的字。
闻守山。
老人已站在窗外,身上仍是那件棉袄,领口那颗纽扣松着,和早晨一样。
“嗯,票。”闻守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林照紧紧握着钳子,眼泪落到桌面。
他擦了一下,仍然看不清字。
闻守山站在那里,直到他伸手,才把票往前推了过去。
“钱在床底下的一个小盒里。”
“记着了。”
林照核了名字,剪完票,放回老人手里,抬头看他,怕下一刻人就不在了。
闻守山朝里屋望了一眼
“行了,我上去了,别忘了列车长。”
走到门边,沈槐叫了一声守山叔,老人停下来,向她点点头。
林照走出窗口,送到站台。闻守山已经上了踏板,见他追出来,便在门内多站了一会儿。
后面还有人要上,老人让开一些,等那人过去,又往外挪了半步。
如今,闻守山站得很稳,不用扶着门框,也不用停下来喘气,喉咙里又堵起来。
“刚才的药没喝完。”他忽然说。
“你也糊涂了,剩下的倒掉,把碗洗干净,不用管我了,你早上多睡一会儿。”
林照点头,闻守山伸手给林照擦了眼泪。。
林照抬起手,替他扣上那颗松着的纽扣。扣眼大了些,他穿过去,又转正,用指头压了压,最后才把手放下。